金光戲的奇幻魔法《羅傑的奇幻之旅:石魔人》
9月
06
2021
羅傑的奇幻之旅:石魔人(蘇俊穎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楊亞諾)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898次瀏覽

林慧真(專案評論人)


臺灣迎來三級警戒後,所有表演活動乃至戶外酬神戲的停演,對劇團無疑雪上加霜。在漸次鬆綁後,降為二級警戒的時刻,部份劇團總算從窒息中透出一口氣息。幸也不幸,布袋戲的觀眾本就不多,在有限制的容留人數政策下,倒也能維持原本的演出型態。

夜晚的新營文化中心廣場前,圍隔出一塊小小的表演場域與觀眾席,原本戶外演出觀眾的流動性,早已習慣被實名制所制約。孩童們在等待開演之前,在戲棚旁穿梭躲藏,戲班則在戲棚周遭淨台、揮舞著焚燒的金紙。開演前十分鐘,由樂師陳文龍進行鬧臺,為這齣布袋戲定調:以傳統文武場演出、改編自西方奇幻小說《哈利波特》的金光布袋戲。

《羅傑的奇幻之旅:石魔人》(後簡稱《石魔人》)為《羅傑的奇幻之旅》的延續,相較於第一部曲主要人物為羅傑與兩位好友,這一集中則在羅傑與麗麗——分別代表太陽與月亮的傳人,並以愛與勇氣作為主題。日與月的設定相當帶有神話色彩,或者讓人聯想到道教系統的太陽星君與太陰星君,也就是說,雖然故事概念取材自《哈利波特》,其人物形象如招牌圓眼鏡、圍巾與魔法棒讓人一望便知其來源,但是說故事的方式與形式仍是非常東方傳統的。

首先,故事內容不離金光戲善惡兩方的對決,以及英雄救美的套路。故事講述羅傑欲向麗麗表白時天地忽然一陣騷動,愛冒險的麗麗拉著羅傑去魔洞一探究竟。而後沉睡的大魔頭現身、直搗魔法學院,並殺害了校長鄧達。要解救此一危境,唯有等待傳說中的太陽與月亮的傳人。校長身邊的跟班雞與犬擔當了本劇插科打諢的角色,兩位小人物想要找尋傳人解救世界,便向博士尋求答案;而魔界也正想透過吸取日月精華來壯大自己。羅傑與麗麗都不知情自己是日月傳人,麗麗在前往魔洞時被抓。

羅傑為救麗麗勇闖難關,博士與雞犬為羅傑灌金光,助他闖關成功,經歷許多關卡後,石魔現身,兩人一決死戰。正在羅傑屈居下風之時,鷹馬啣日月明劍前來助陣,羅傑刺向石魔,在石魔的體內綻出一顆繽紛的魔法石,原來魔法石一直都在它體內。石魔化為彩屑,但無辜的麗麗已犧牲。此時羅傑痛心自己即使擁有最厲害的魔法又如何,連最愛的人都無法拯救。他講述著日月溫暖人心的力量更勝於魔法。最後魔法石救了麗麗,她甦醒過來,兩人也終成眷屬。

在《石魔人》的故事中,魔法石對石魔具有一定吸引力,但是對羅傑與麗麗而言,卻不是必要守護的東西,在劇中的功能比較是機器神的作用,用來解救無能為力的情況。可以說,這對情侶其實並未意識到自己與生俱來的天賦,作為日月的傳人,他們只知自己擁有某些特殊能力,並沒有拯救世界的理想,他們是無端被捲入這場光明與黑暗的決鬥之中。真正推動善惡對立的是太陽學院的復仇者聯盟:雞、犬與博士,他們想盡辦法幫助羅傑,在解救麗麗的同時也打敗黑暗勢力;這三個臭皮匠也擔當了本劇插科打諢的角色,讓決鬥的緊湊調性下有所放鬆。整體而言,故事的內核是愛與勇氣,外圍則是善惡對決,它延續了第一部曲的模式,在跨文化改編之間,保留了較多金光戲的特色。

羅傑的奇幻之旅:石魔人(蘇俊穎木偶劇團提供/攝影楊亞諾)

如果說如何呈現「魔法」的舞臺效果是這齣戲的一大挑戰,如同紀慧玲於第一部曲《羅傑的奇幻之旅》評論:「西方魔法特效、場景一旦搬至布袋戲舞台,如何變出新把戲,或說,如何借用靈感,改頭換面?」【1】在這一部《石魔人》的舞臺效果中,把握住「幻化」、「變幻萬千」的概念。在金光戲中幻化真身,忽為人、忽為神、忽為獸是常見的處理方式,這次的變幻不僅在偶的形體轉換,也在偶的大小尺寸之間極盡限制,以及舞台復刻「五台變」佈景和後場音樂的調性中變化。可以說,這次的幻化是更全面、整體環環相扣的。

東方的奇幻以「法術」為主,每個人各顯神通、金光強強滾,西方魔法則以咒語、法器為主,在《石魔人》中,保留了咒語的威力,但是手上的魔法杖不見效果。更厲害的反倒是東方的醍醐灌頂與加持,在羅傑前往與魔人決一死鬥時,便是靠著「三個臭皮匠」的瞬間金光加持,助其一臂之力:羅傑瞬間縮小身體尺寸,進入重重機關之中。

「五台變」的每一幕機關佈景等同一個關卡,以螢光漆繪出繽紛鮮明的各式鎮守妖怪,幕與幕之間環環相扣、瞬間變換,羅傑便在這不斷變化的機關中突破關卡。從第一關骷髏人把關,到第二關紙人關,羅傑同樣化成紙人與紙人兵搏鬥,到第三關火龍關,金光飛劍盤繞,羅傑化成蟾蜍吞掉金光飛劍,第四關白骨關,他化成各種手勢大掌破白骨,最後迎來魔王關。石魔化成大偶,足有成人高度,由兩位操偶師共同支撐戲偶,此時舞台分裂為二,石魔彷彿將戲台撐破蹦出,相當具有視覺震撼感。而羅傑仍為一般尺寸戲偶,創造出以小博大的視覺效果,操偶師著黑衣立於戲台前為羅傑做著各式飛舞的動作,讓畫面更為動態流暢。此外,部份場景也加入電影鏡頭效果,例如鄧達校長與魔王對戰時,彼此各施法力,宮殿羅馬柱於空中飛舞對決,它彷彿帶有電影的旋轉鏡頭,帶出了角色的旋轉視角;而在最後羅傑與石魔決戰時,鷹馬啣劍予羅傑助陣,在日月明劍刺向石魔時,採用了慢動作鏡頭,最後石魔化成一團彩屑,亦相當具有震撼感。

後場音樂則採用傳統文武場,在此奇幻的調性下,猜想使用唱片配樂也許更具刀光劍影之感,但令人驚喜的是,傳統文武場的豐富多元性,反而增添了音樂節奏的變化感,每一關卡都有專屬的音樂節奏,或輕快或緊湊,帶來童趣與冒險的不同體驗,猶如觀看電玩人物的闖關遊戲,不再只有不斷打鬥的音效。

同時,金光戲的道具用得相當克制,如金光劍、金光轉盤、羅傑的太陽球實則為金光球等等,仍是傳統金光戲道具的運用, 猶如前面提及,這齣戲主要採用形體幻化的概念,因此傳統道具的使用並不十分頻繁。其中一個比較特殊的道具運用是以五彩旋轉燈作為魔法石,五彩旋轉燈光在噴霧之中散發出奇幻迷離的光彩,著實炫目令人著迷。

這是一齣盡情馳乘想像力的作品,變幻萬千的技法創造出東方的魔法。其故事原型雖來自《哈利波特》,但我認為這齣作品或許可以拋去這種表層的連結,羅傑脫下具人物表徵的圍巾與放下手中的魔法棒,他依然可以是羅傑,並且不影響故事的敘述方式以及表現手法,畢竟它已經成為一個獨特的金光奇幻作品。或許《哈利波特》是一個噱頭,較容易吸引觀眾的想像:「《哈利波特》變成布袋戲會是什麼模樣?」但它的劇情處理、後場音樂、舞台佈景仍是相當金光戲的傳統,只是在金光戲的基礎上加了一些魔法,讓它玩出不一樣的味道。也許接下來該問的是:「金光戲還能玩出什麼樣的奇幻魔法?」

註釋

1、紀慧玲:〈東西魔法的社交距離《羅傑的奇幻之旅》〉,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58335

《羅傑的奇幻之旅:石魔人》

演出|蘇俊穎木偶劇團
時間|2021/08/20 19:00
地點|台南新營文化中心廣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如此,江之翠的版本捨棄了故事層面上合乎情理的解決,藉由在舞台上純化鄭元和與李亞仙情感的強度,將這個孕育於封建社會的故事漂亮地加以現代化。
7月
01
2026
劇中對秦檜本身的描寫有些隱惡揚善,這場權謀之下的惡名引至趙構有除岳飛之意,秦檜係為趙構擔罪名,以及聽妻之言而狠下心除去政敵,但劇中簡化的描寫使得歷史的複雜性減損,便不易理解戲劇的安排其來有自,觀眾體會到的可能是為秦檜洗白的意圖,若能強化秦檜在這兩條脈絡底下的掙扎與衝突,必定是齣發人深思的歷史大戲。
6月
26
2026
換句話說,《天堂客棧》的媒介配置是詮釋性的,承載明確的教育意義,而《豆花公劇場版》的媒介配置是為了生成不同世界,透過形式調度去擴張失敗的存在形式。前者生產的是答案,後者生產的是世界。
6月
26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