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魔法的社交距離《羅傑的奇幻之旅》

紀慧玲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曲
2020-04-20
演出
蘇俊穎木偶劇團
時間
2020/04/11 19:00
地點
台南新營文化中心廣場

武漢肺炎肆虐期間,全台各地演出幾乎全倒,少數保有「能見度」,也都必須遵守防疫準則。原定四月十一日揭幕的「2020新營藝術季」,開幕當天市集活動就取消了,只保留了廣場上戶外布袋戲公演,但也做足防備:塑膠椅拉大間距、觀眾手部噴灑酒精消毐、工作人員加倍巡邏等等。新營白天晴朗炎熱,入夜涼爽,前來看戲的民眾不逾百人,雖不擁擠,也算小滿。觀眾是抱著出門透氣之心?還是專為看戲前來?不得而知。但當晚演出改編自奇幻文學《哈利波特》(Harry Potter),大概開戲三分鐘後,台下的年輕父母、孩童、看過電影系列觀眾,都立刻明瞭了。

羅傑的奇幻之旅(蘇俊穎木偶劇團提供)
羅傑的奇幻之旅(蘇俊穎木偶劇團提供)

《羅傑的奇幻之旅》主角不叫哈利波特,但羅傑本人還是有兩位好朋友,三人領巾一望而知就是霍格華茲魔法與巫術學校(Hogwarts School of Witchcraft and Wizardry)裡代表葛來分多學院(Gryffindor)的紅黃條紋標幟,戲裡改稱三人來自帕克斯學校。戲一開場,一隻五彩奪目火鳳凰自校長室衝出,喻示警訊;原來,禁鎖於地底一百三十年的陰地魔俎殺了校長鄧達。為救學校及校長,三人到了死亡墳墓,撿到奇幻棒,來到禁忌森林,經智慧樹、節骨木指點,乘坐鷹馬,最後羅傑一人到了滄滄洞,拔出正義之劍,看似滅了陰地魔、救回白髮盈盈的鄧達,但結局暗示陰地魔變為校長,正義並未完成……。

上述劇情,主要係口白主演蘇俊穎說出,一般外台布袋戲類似說書、旁白角色亦常見,但《羅傑的奇幻之旅》比例更高,不知是否為了協助鋪展劇情──確實戲裡藏有富於文思的台詞,比如「英雄總是孤單」、「正義到底是真還是假」,引人遐想──因此多了許多全知觀點。同名作品,蘇俊穎早於2017年於新莊文化藝術中心首演,這次重製,長度濃縮一半,主人翁與魔怪造型基本不變,較大變動反而是舞台繪景由屏東繪景名師陳冠良操刀,擁有精湛工筆神像技法的陳冠良參酌西方原著,畫出了具有立體景深感的墓門、洞穴、貓頭鷹、瀑布、書本,並採用西方魔怪場景常見的黝暗色調,此外,也同時將舞台上下景框一併處理為雲紋、渦旋紋、武士、神將等東西方合璧的混合風格,讓人一望而生「非典型感」。

但隨著劇情開展,這齣半國語半台語、自由使喚的奇幻故事,還是很快地可以套入金光布袋戲基本結構:惡的一方陰地魔與善的一方羅傑等人的輪番對決,一次次攻伐,各使出不同招式(魔法),羅傑等人得到不少外界幫助,以致暫時完成解救。所有機關變景,比如七個骷髏頭排成紙牌狀、巨大火鳳凰叨走物件、仙女棒火花兵器、火燄槍噴出真火等,多數結合螢光、乾冰、音效、燈光變化,一時之間炫爛奪目、聲光大激,台下觀眾連連發出驚呼聲,顯見特效依舊奏效。值此疫情肅殺時刻,戶外演出活動帶動活潑氣氛,易感易懂的劇情減輕觀眾壓力,在在證明表演藝術一大功能旨在提供觀眾轉換日常,進入此一魔幻世界,正可逍遙片刻。

認真來想,長達七集的《哈利波特》如何改編,對半個多世紀以來台灣布袋戲無所不能的變身能力,從行內觀點來想,應該不成問題。正好又是奇幻、鬥法故事,根本與劍俠戲、金光戲一脈相通──後者機關特效日新月異,玩弄魔法大有可為。只是,浸淫《羅傑的奇幻之旅》半晌仍不免續想,戲裡未逮之處,比如當台詞出現「瞬間移動」時,舞台上場景並沒有瞬間改變之感;當火鳳凰凌空飛翔,不論高度或遠近,距離不夠神奇;蜘蛛出現,雖有平面移動,但沒有爬出舞台景框讓觀眾驚艷;正義之劍出鞘,或操偶人走出後台在觀眾席「直球對決」,效果也一般。這些機關技巧的局限,一方面受限於製作規模、舞台條件,但西方魔法特效、場景一旦搬至布袋戲舞台,如何變出新把戲,或說,如何借用靈感,改頭換面?如同陳冠良繪景提供了一幅中西合璧的古老中世紀況味,搬成布袋戲的《哈利波特》如果不那麼快速地套入金光戲邏輯,還有什麼可能?

短版的《羅傑的奇幻之旅》並非只是打殺爭鬥,在人魔大戰中,戲裡隱藏著一些話語,作為羅傑生命歷程考驗,比如同伴犧牲、承擔責任、一人獨行,這些歷程見證了少年英雄的成長,讓《羅傑的奇幻之旅》同時成為一部少年探險與成長史,塑造英雄形象。只是,戲的最後雖留下生死之謎,但現有結構對於人物描述、行為動機、劇情行動,並未埋下足夠伏筆;換句話說,羅傑與哈利波特的距離,似曾相識的近,又遙相對望的遠,還要拿捏彼此社交距離。在版權規範下,改編《哈利波特》並不容易,但從《羅傑的奇幻之旅》魔法變巧裡,看見了金光戲變法的快速學習力與高超模倣力。如果有一天,能有台版的妖怪演義,能有特別的法力,也許又是一番新鮮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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