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不在?/曾經存在?《Preparadise Sorry Now》
11月
26
2012
Preparadise Sorry Now(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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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根泉

幕啟燈亮,舞台上一片白。

白色泡棉的牆面、蒼白日照燈光、整個空間延伸到後台升降的鐵門,橫跨舞台兩端兩根鐵製如機械手臂巨型的探照燈。舞台既封閉又開放,這是傅柯(Michel Foucault)筆下的瘋人禁閉所、全景式監獄(Panopticon)、精神療養院,亦是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根據薩德侯爵(Marquis de Sade)同名小說《索多瑪120天》所拍的電影場景──監禁少男少女用以滿足肉慾與內在暴力的所在。

法籍導演法蘭克.迪麥可(Franck Dimech),選擇德國電影導演R.W. 法斯賓達(Rainer Werner Fassbinder)1969年的劇本《Preparadise Sorry Now》,以「劇場不是任何烏托邦的代言人」,來回應政治正確的「生活劇場」(living theatre)團體,致力於透過組織的權力進行社會改造的訴求,於是,每一個觀眾都被冠以「有責任選擇自己陣營」。相對地,導演是否是全然採取中立客觀的視角再現劇本的意涵?抑是加入自己立場分明的觀點,來表現對於樂園不再的滿目瘡痍、罪惡橫行的主觀感受?是在觀戲過程中不斷思索的問題。

法蘭克此次在形式上最常使用並置(juxtaposition)、複調(polyphony)、多語現象來呈現劇本多重的敘事聲音。舞台上男子對女子強暴時,現場鋼琴所伴奏是平和優雅的巴哈「十二平均律」;碧娜.鮑許(Pina Bausch)式的「舞蹈劇場」(Tanztheater)風格──舞台上同時間許多拼貼的事件、在不同區塊一起發生;敘事觀點的交替轉移:既有一位從頭貫穿至尾的旁白敘事者,場上亦有演員各自的獨白。配合演員的背景身份,除中文之外,加入台語、客語、廣東話,融入英文、法語、德語。驗證巴赫金(M.M Bakhtin)所述「多語現象」:有關多語的意識來說,語言不得不取得了一種新的質地,變成完全另一種東西,與閉塞的單語意識所看到的截然不同。

這樣的分割畫面、多頭語言時時對觀眾視覺、聽覺密集的考驗充斥著整個舞台。有時場上突然如重拍加強語言與行動的一致性,卻更延伸出話外之意。如一位男演員猛然站立在鋼琴之上,被探照燈單獨打光,他全身赤裸一絲不掛,以挑釁的口吻說:「你想要再暴露什麼?OK?」,一如碧娜.鮑許《康乃馨》裡,那位一直對著觀眾叫囂的男舞者,「你們想要看騰空跳躍嗎?你們想看轉圈嗎?」,接著炫技式跳躍、不停轉圈,觀眾不由自主地鼓掌,卻在此同時,感受一種操控/被操控者之間的權力暗中流轉。

此劇戲劇顧問周蓉詩受訪時說,法蘭克所一以貫之的方式,是一種減法。他是個去裝飾主義者,他完全不喜歡裝飾,所以會要求演員不做多餘的事。此種說法並不陌生,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在「貧窮劇場」的階段,就說過:「我們的工作不是增加或累積符號……,我們反而是減少──設法萃取最後結晶的符號,消除那些阻礙我們純粹的內在驅力的『自然的』行為的因素。」,但最後此劇呈現出來的結果,與葛羅托斯基所要求的最大差別:在於「內在驅力」(inner impulse)的動能無法徹底在舞台上展現。葛羅托斯基所追求的內在驅力是和外在反應同時發生:身體消失了、燃燒了,觀眾只看到一連串可見的內在驅力。

此次演員敢於面對裸露的挑戰,敢於揭露內在沉潛的情緒,但最後還是未能徹底地將自我消溶掉,問題在於這樣龐巨艱辛的工作,不僅是演員的功課,也在乎導演如何領導演員往前突破險阻。法蘭克提到,要怎麼運用、焠鍊我們的武器,僅存的薄弱武器——「言語」,傳達出那些圍繞在我們四周,令我們焦慮的,來自各地憤怒的喧囂?但往往演員是在身體上剝除了日常的思想模式限制,但在言語上卻無法擺脫陳腔濫調、刻板「話劇」說話聲調的「舞台腔」。從上次法蘭克在台北導演的《沃伊采克》(2011),到此齣都有同樣的問題,不知是否因言語的隔閡(導演不諳中文)所致難以改造的基本結果。

另外裸露的運用亦可思維是否進階至另一層次的深度。當觀眾看到舞台上演員的裸體、性虐、暴力,常常一開始會產生驚訝、進而可能感覺被冒犯;或者當舞台上罪行一再重複,觀眾意識到舞台上的裸露、暴力、性……都是在一種安全範圍內,不可能真正發生,觀眾便會愈來愈「疏離」、愈來愈麻木,反而難以再進一步去思索:這樣的罪行背後所蘊涵法西斯的用意為何?而落入另一種偷窺、觀奇式的好奇心,假若造成這樣的反效果,便須審慎思索和當初原意是否相違。

法蘭克在場面調度、處理舞台畫面上,總有幾處動人的片刻。時而出現一位著短衣露出長腿的女生,小心翼翼墊著腳尖,從舞台深陷的洞口旁踟躕徘徊,有時動作如溺水般奮力想伸出手,把頭探出水面。戲的最後由她來做結語,環顧著四周的觀眾,說出「看這罪惡把這世界搞成什麼樣子!」,如果這是導演法蘭克所選擇的陣營的話,他所彰顯的「惡」是對「天堂」這樣的烏托邦的鄙棄而感到遺憾?還是早已深絕地相信根本沒有天堂的存在?但更重要的是殘存的人們,還是要自身努力地試圖活下去,好好浮上來深吸一口氣。

《Preparadise Sorry Now》

演出|臺北藝術大學戲劇學院
時間|2012/11/16 19:30
地點|臺北藝術大學展演藝術中心 戲劇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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