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無邊,家屋有形《海馬與象》+《姊妹》
11月
14
2016
海馬與象(盜火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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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元棠(專案評論人)

《海馬與象》+《姊妹》是盜火劇團所舉辦的第一屆《自己的劇本》原創戲劇節,四齣作品中的兩齣,於宣傳中「〔盜火華文劇本Lab〕友善創作 X 在地生產」的文字,說明了自現下此地的觀點出發,向外輻射開來的目的。

兩齣戲於小劇場內講究又用力,各有緊密而清晰的風格,並且彼此呼應著。人的感知與生存,在小空間裡被放大,內在髒污也被仔細層層攤開,擦拭,在過程中感到緩慢的痛。語言之於表達功能,在此不斷掩蔽重疊或削減或顛反自己,經劇場時間中的日常暫留,語言成了尖銳的刀,成了灌水至極限的水球,那層繃緊的薄膜。

兩齣戲各約一小時,劇情各是失去父或母,人物雖在逃避父母與不自主尋找著父母的矛盾裡徘徊,也在此行動裡繼續前進,是否源頭—如上帝的概念—便是答案?在反覆尋找以及破滅裡,在自己打倒自己又站起來的生活裡持著信念,否則我們所依靠的,所發動的力量是什麼呢?

《海馬與象》是何應權的劇本,場上與戲有著無彩灰階的色調,以科學式的無感敘述,對應人的感情與存在,鋪陳出此劇的背景。場上景觀以石洞的質感為主,有幾個像小島一樣的區域,排列擁擠,區域各是劇中人家強無牆的房間,手術與實驗區,以及關猴子的籠子等等。

劇情發展在跳接中成為輔助意念之用。推進間呈現幾條支線,這幾條線並列,有著大腦意識運作的「蒙太奇」結構,並在打造建立,再惡意推翻演員與觀眾的假設戲劇空間和距離中,提問人類生存基本命題。自喝湯動作始,點出人類吞吃的必要與野蠻,圍繞著「腦」之為食物的黑色幽默,在狂想中展開家強即將要切除海馬迴而面臨即將失憶,在這之前追問母親以尋找父親,出現父親的身影接著越來越擴大,藉由失常的母親提到「天父上帝」,父親為其在世的形象並成了巨大的陰影,而母親因只想活在過去,不許家強長大,以暴力的母愛全然包覆著,以致於家強弒母。家強父親身為腦科醫生,為了醫治腦癲癇的妻子,以及醫學進步之由,進行著禁忌的猴子活體實驗,甚至對猴子產生人的感情,在此對人類文明發展提出問句,提問自然界的階級是否不可動搖,而猴子有如次級人類或替代之功能,也是人類的鏡面,在「吃腦」行為映照著人之自私自大,但以上這些在後段則揭開所有成立的敘述之膜,以夢境,行為藝術家與導演的現身一一推翻,也是失憶的腦內畫面快閃,人類建構的世界瞬間失序的預表,最後以血腥的實驗影片播放為本劇上了一抹紅色......此劇有大腦的運作狀態,也論述「無腦」情狀,在日常我們隨意說著:腦子裡有洞,我們隨意的罵人無腦,或說考/烤你的腦袋......這些文字在舞台上改變動詞名詞替代使用,其語言意義在劇場中具象體現的驚人重量。

我喜歡最後的快速轉換,有如腦中的意識快速翻轉互相顛覆,夢境快速轉換,破除戲劇假設使其顯得嚴肅做態,以醫院的電梯狂想,狹窄中的狹窄,封閉中的擠壓癲狂,諷刺前述劇情,像是打翻整盤菜,直指這些提問的空虛,而劇場是種種人生的誇張不實演出。但相較於此劇的格局,演員或許可以更靈活些,台上的瘋笑看來刻板,而身體的僵硬與不穩定,在節奏快速中特別明顯,但這也是一種質感。命題冷銳,還可繼續發展,覺得畫面與意念紛陳混亂中,似可更有掌握。

《姊妹》為劉天涯的劇作,場上是毫無特色的普通家庭,混濁而低彩度的擺設,有如被一層生活的灰給覆蓋般,黯淡無光的,像是被時間輾過的樣貌。姊妹各是一亮一沉,無時無刻對比與調和著,互相在疏離與親密之間,凸顯一個逃離,一個生根的差異。以散文般的日常起,久別重逢的姊妹不斷的在對話中進退,綿密的自客套到絮語,繪出家庭美名下的壓迫與極限。

在狹小空間裡,人的溫度在劇情進行中慢慢升高,演員走到觀眾席旁上二樓,因天花板而不得不壓低姿勢的貼近觀眾,在二樓那姐姐離家後未曾更動的舊房間,除了成為收藏姊姊自國外寄回的畫作倉庫,也是關鎖而腐臭著的記憶,關住畫中,屋裡的男人(父親)。兩位女演員刻意的減低表演,質地在日常碎語的累積以致無路可出,從輕易可進入的生活鬆散結構逐漸變得沈重,這種日常太貼近劇場外的日常,於是心理的壓力更強,對照生活中的人物,讓話語中的話語顯出,以父親性侵女兒的揭露,具象家庭的擠壓與功能變異,以此質疑了父親的傳統形象,兩姊妹以不同方式無聲對抗父親與性侵帶來的痛苦屈辱,對抗自己的憤怒與恨愛交雜,此隱性的暴力如水伏流日常之下,一如劇中不可聽見的尖叫聲,也在人物企圖逃脫或直面的選擇之間,透出家庭是不可能逃脫的場域。

日常的物質在劇場中有著精采的隱喻和帶動,如水在姊妹談話休止片刻流出,水聲動人,妹妹以慌忙習慣,掩蔽無可治癒的傷口,在此時水聲有如沉積的淤血流出。姊姊與妹妹吃麻糬的動作,同樣是家庭傷害的精準表徵,自巷口還沒死去的的阿伯叫賣,到姊妹暗夜的喘息與無盡,都包在軟綿又滑軟的麻糬裡,然後,她們就這樣吞吃著,噎著喉嚨噤聲,麻糬像是家庭封閉性的觸感。

除此,劇中姊姊提出孟克的作品〈吶喊〉,提出藝術品標價與藝術創作本身的距離,受苦的藝術家之受苦的必要,描述藝術家將創作行為之於自我治療,以及傷害存在之於創作材料的矛盾。簡單的故事情節,幽幽然而細緻帶出的思考空間,與《海馬與象》各以不同方式映照了現實,且進入深淵,無可迴避,是文采斐然的兩齣劇作。

《海馬與象》

演出|盜火劇團
時間|2016/11/04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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