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聲音,聽見舞《關不掉的耳朵》
10月
30
2025
關不掉的耳朵(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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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關不掉的耳朵》(後稱《關》)在聲音與動作、寫實與非寫實之間游移,將感知轉化為可被聽見的思考。正如創作者鄭宗龍所言:「耳朵無法關閉。」聲音滲透舞者身體,使其成為最敏感的聽覺容器,也讓劇場成為可被「聲音雕塑」的場域。在這裡,聲音不僅伴隨舞蹈,也呈現出作為表演的物質性(materiality of sound),並透過舞者身體實現感官轉譯的劇場性(theatricality of perception)。從杜篤之與杜均堂父子不同於以往的聲音建築,到作曲家艾斯特班・費南德茲(Esteban Fernandez)與舞者呼吸同頻所進行的即時音軌生成,這些合作共同展現了聲音在舞蹈中被持續探索與塑造的可能性。

悄然甦醒的是聲?還是身?

燈光尚未亮起,僅有一道光束懸於中央,海浪的聲音率先揭開序幕,調節著劇場的氣息。那並非真實的海,而是一種介於記憶與感官之間的震動,像時間深處的氣流在每一次呼吸中緩慢起伏。中央的男舞者伏於地面,動作貼近潮汐節奏——腿部的迴旋、踢舉,如風在夜裡翻湧。舞者的身體彷彿化為風的形狀:掠過地表、掀起海浪、吹皺寂靜。聲音在此刻不再只是聽覺,而成為可見的力量,引領觀眾進入由「聲音主導」的世界。

光線轉向右舞臺,一位女舞者身軀緩緩舒張,動作延展而鬆弛——腿部張力、軀幹收放,既控制又流動。她一手貼住左耳,像刻意阻隔,又像試探聽覺邊界。這姿態暗示傾聽不只是感官的開放,更是一場在內外之間的自我試煉,聲音於她體內回旋,身體成為容器,將聽覺具象化。

隨著音場推進,舞臺左下方的三名舞者——兩男一女——互相拉扯、糾纏。動作密集卻克制,像在聲音與身體間尋找平衡。既是對抗,也是依附;呼吸如潮汐回聲,一進一退間構築無形張力網。後方舞者則並肩排列,雙手反扣身後,形成人牆般的移動——從左下至右上,緩慢而堅定地穿越光影。逐漸地《關》揭示出聲音的特質:不再表象,而是浸入每一具身體內,既自然又非自然。

聲與身的交織

與開場相反,這段由舞者先現身。舞者們奔足而出,腳掌擊地的聲音真實而有力,形成最原始的節拍。奔跑、追逐、擦身而過,聲音迴響交錯,像身體間的對話。即便舞者停下,腳步聲仍在空氣中盤旋,形成時間的餘震。追逐過後,地面傳來細碎沙沙聲——舞者們踩在如覆滿落葉的地面,每一步都觸發微妙回響。聲音逐漸延展至空間的每一隅,使觀眾感知逐漸擴張。

一名女舞者從群體中突出,動作從貼近地面微幅伸展開始,腿部與軀幹緩慢開展,逐步增大幅度,形成完整曲線。這種肢體延展保留現代舞流動性,也隱約呈現另一種舞蹈語彙——聲音在此轉化、延伸舞蹈的可能。男舞者加入後,兩人肩手相接,姿態近似社交舞——透過身體與聲音的互動,牽引觀眾體會一個聲響對動作的無限可能。另一部分,低姿態的舞者屈膝坐姿,單手帶動身軀左右滑移,形成支撐前景動作的動態背景;舞臺前緣則緩速降下纖細線管裝置,外層包覆塑膠材質,光影折射與熱度作用下,散發如星光般閃爍、似玉盤灑落的柔光,與舞者律動相互輝映。

關不掉的耳朵(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注入生命的泉源

若前半段是對聲音形狀的探索,下半場舞者的身體已全面啟動,彷彿被一股泉源注入生命力——鼓聲率先響起,如看不見的脈絡貫穿舞臺,啟動舞者全身感官。艾斯特班・費南德茲所加入的電音與混音音軌,將聲音的多重可能轉化為可觸的能量,延續前半段的聲音探索。

十二名舞者逐步走向舞臺中央,圍聚形成大圓。他們的腳步敲擊節奏,圓形緩慢而穩定,隨聲音起伏,逐漸收縮成同心圓,再延展為不規則排列。每一次隊形的變化如呼吸般自在——身體左右搖擺,膝蓋微屈,軀幹隨節拍微旋,呈現血液流動般的內在律動。舞者動作與鼓點、電音交錯融合,使整個群體如被賦予生命的聲音容器,每個關節都在重新塑形音場。

另一幕舞者全體在雨霧中雙手摀耳,旋轉、奔跑,背對觀眾仍持續向前,雨霧與雷射光線作用下,細密水霧如雨灑落,浸潤髮絲、肩頸與手臂,折射微光,光束穿透黏著空氣,折射於舞者肉身,形成疊加殘影曲線,如流光中奔走。前半段的探索性聲音練習在這裡獲得實體化,舞者、光影、雨霧與音場整合成完整的感官系統。觀者可以清楚感受到聲音作為作品動力的泉源,不僅激發舞者,也引領觀眾進入整體且自足的聲音國度,呈現創作者對「聲音與身體共生」的概念。

從「聽見」聲,到「看到」聲

隨著最後光影與雨霧消散,舞者停歇於舞臺中央,由聲音注入的生命力轉為真實喘息聲延續。此刻,觀者得以回望整部作品——從前半段聲音形狀的微妙探索,到下半場舞者全面開啟的感知,《關》不僅是一場舞蹈表演,更是一個由聲音牽引的感官哲思。聲音在這裡被賦予近擬人的存在,不只是伴隨舞蹈的元素,而是推動身體、塑造動作、組織空間的生命泉源。

值得一提的是,從下半場起至謝幕,舞臺背景布幕、翼幕與裝置全部外露,劇場結構真實呈現,沒有任何遮蔽物。這種「去包裝化」的選擇,使觀者能清楚看見整個劇場的運作與物理脈絡,也呼應了作品中寫實與非寫實的編排——舞蹈、聲音與光影的非現實美感,在真實空間中得以呈現,視覺衝擊極具張力。

觀演後,筆者思索著:在被聲音主導的身體中,舞者的主動性是否仍存在?下半場雖清晰呈現概念,但也稀釋了上半場聲音牽動身體時的未定能量。然而,這提醒觀者:聲音並非單向施力,而是一個與舞者互動、需解讀與回應的活體。這種動態平衡既是作品魅力,也揭示了聲音作為藝術媒介的深度——既能統合,也能挑戰舞者與觀眾的感知邊界。或許,創作者真正想傳達的是:聽見不等於感知,而感知需要全身心投入。《關》從微妙的聲音探索到全身感官開啟,展現了舞蹈對感知、空間與動態關係的多層次思考,也延續雲門對身體、自然與科技的對話。

《關不掉的耳朵》

演出|雲門舞集
時間|2025/10/23 19:45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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