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誤讀而生的美麗結晶──戲曲劇場《江城子》
3月
28
2019
江城子(大稻埕青年戲曲藝術節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226次瀏覽
林哲立(劇評人)

戲曲劇場是青年編導楊儒强一直以來提倡的概念,然而近年來楊儒強於相關形制的作品多擔任編劇的角色,較著名的作品有2016年的戲曲劇場《湯谷龍陽》以及2018年的新編京劇《琵琶行》及《越人歌》,2019大稻埕戲苑青年戲曲藝術節邀請楊儒强擔任編導,新製首演取材自蘇軾經典宋詞《江城子》的戲曲劇場,經過了多次的試驗加上親自導演,此次的演出,他如何將經典詩詞轉化成一個九十分鐘的現代劇場並融入戲曲元素,著實令人期待。

這次的作品仍貫徹了楊儒强的一直以來的創作風格:新舊連結、性別議題、情感慾望、跨界融合。被蘇軾創作於約西元1075年的〈江城子〉,是他悼念亡妻陰陽兩隔十年,但由於在密州任職,墳墓乃在千里之外的眉山,故作此詩以排遣思念,然而楊儒强卻將此劇的背景設定在民國時期,故事內容則是女主角徐詩慧(陳敬萱飾)喪夫之後,前往中國尋找丈夫王威凱(林璟辰飾)前往上海兩次卻遍尋不著的恩人胡志鴻(徐挺芳飾),只為尋一個「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的答案。一首古人思念亡妻的詩作,是如何被創作成一個現代的三角關係?其手法我想來自於對於古詩的刻意「誤讀」,然而這樣的誤讀卻不是隨意的,而是創作者本身對於人類情感相通的敏銳度,因為有著相似的情感,而能夠去跨越時空、跨越性別、跨越語言,進而能將古詩詞轉化精煉成一個動人的故事。例如之前的《越人歌》,也是將《說苑》中的同名民歌,結合席慕蓉現代詩〈一棵開花的樹〉,去提煉出狐妖死後幻化成一株不斷落花的白梅,靜靜在原地守候的深情意象。對於詩詞的解構並再建構,除了可見創作者的文學涵養,也增加了作品的厚度。

此次演出的唱曲除了國光劇團演員徐挺芳所演出的經典戲曲《林沖夜奔》,以及新編的京劇唱段,楊儒强還創作了四首流行風格的歌曲,由陳敬萱演唱。對於這些不同類型歌曲的安排,其實創作者已經能運用自如,然而卻有音樂風格各自分立的情形出現,並無將音樂素材適當的融合或銜接。例如在〈一甲子的思念〉中,採取了流行與戲曲交替的手法,但卻是將原本的音樂暫停,等戲曲唱完之後再開始音樂,這樣的切斷似乎有些突兀,能否在作曲時也將戲曲唱腔考慮進去,而戲曲唱腔的旋律也根據樂曲的和聲做些許調整,或許能進而融合並達到音樂種類層面上的跨界。但是,導演本身選擇的手法也有其優點,在音樂上能保持其原貌,而不在嘗試跨界時丟失了傳統,是個稍嫌謹慎的作法。至於配樂的部分,除了音樂本身譜寫得渲染力很強以外,編制也很特別,主要是琵琶與吉他,一中一西的彈撥樂器,音色有異,在編配時也需特別小心,才不會壞了層次互相干擾,音樂設計者所譜寫的樂曲,使兩個樂器各自有表現的空間,而合奏時又能配合得恰如其分。

融入現代舞也是此次一個跨界的重點,然而將現代舞結合音樂或戲劇早已經不是新鮮事,整體而言,舞者給了我一種不斷用動作填滿拍子的感覺,不但舞蹈的表達力薄弱,過多的動作甚至造成觀演上的些許干擾,另外這次的演出中並無傳統戲曲中的武打戲,在詮釋軍人或營造戰爭場面的時候,科班舞者的肢體質感太過柔美纖細。或許在思考肢體運用的時候,能嘗試不僅僅將語彙限制在現代舞的範疇上,而能融入肢體劇場的概念,並且適時邀請演員加入,去創造出更多用肢體說故事的方式,方能增強敘事感以及可看性。僅管如此,仍然有編得很好的部分,在〈初夜〉中舞者裸露著身軀,運用著繾綣柔軟的肢體質感,慢慢從地上長成了男體的慾望之樹,最後胡志鴻繞著這棵樹不斷的翻旋子,運用這亟需運用腰力的動作,暗喻著他的慾望,再搭配上徐詩慧緩緩唱出自己與王威凱的性事。這樣的手法,同時並且清楚的處理了每個角色的慾望,以及徐詩慧在這段關係的處境,甚是高妙。

整體而言,楊儒强所編導的《江城子》不論是在詞句的書寫、故事的完整性以及角色的刻畫上都有出色的表現,特別是年老的徐詩慧跟胡志鴻的相遇與結尾,所寫的臺詞與唱曲皆非常細膩,而演員陳敬萱與徐挺芳也表現得十分亮眼。兩個人在唱的時候,對於聲音表情的控制十分細緻,演的部分兩位演員對於臺詞的節奏掌握得很恰當,扮演長者時所使用的腔調也很準確,情緒的拋接與詮釋皆清晰。兩位演得最好的段落分別是當徐詩慧問到:「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時的內歛激動卻語帶哽咽,以及胡志鴻最後悲慟不已,結合京劇程式化的演法,卻非常令人動容,將傳統戲曲的表演手法又更提升了一個層次。然而在音樂與舞蹈的跨界運用上,或許還有更多能嘗試與發揮的空間。

《江城子》

演出|楊儒強編導
時間|2019/03/09 19: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封十二太保》所呈現的準確,或許可以視為務實形塑的表演美學。它讓我們重新意識到:在充滿未知的外台民戲現場,「把戲流暢演完」是一項高度專業、仰賴長期累積的能力。正是這樣的應變能力,支撐著民戲持續存在。
1月
15
2026
這齣戲為雙生戲,龍王和皇帝兩個角色撐起了整個劇情架構,而皇帝的迷糊和龍王的英勇善戰也讓兩個性格有了反差,當然還有最重要的武戲段落,龍王對戰國師,以及觀音為收龍王為其腳力、取其三片龍鱗,此段也考驗演員痛苦難耐的身段表現。
1月
15
2026
相較於其他春秋戰國題材的劇碼,往往在忠奸立場明朗後迅速走向終局,《田單救主》選擇將篇幅定置於「危機尚未發生」的前狀態。搜田單府之前的往復鋪陳,透過事件推進,堆疊權相迫近的腳步,使不安持續醞釀、擴散。
1月
06
2026
從人轉向植物,安排在最後一段顯得有點僵硬,彷彿走到故事的最終還是以外來者之眼來詮釋台灣自然之美,而不是說書人、團長或是Asaai作為「我們」的主體視角帶出主客體切換的反思。
1月
05
2026
這場終局跨越了單純的政治角力與階級復位,轉而進入一個更深層的哲學維度。它將「寬容」從文本上的臺詞,轉化為一種可被感知的身體實踐,讓追求自由的渴望,從權力的博弈中解脫,昇華成一場對生命本質的追憶與洗禮。
12月
31
2025
當波布羅懇求觀眾予他掌聲、賜他一縷微風、鼓滿船舶的風帆,波布羅與吳興國的形象互相疊合,這段獨白所懇求的不過是一次謝幕,是波布羅之於《暴風雨》的謝幕,也是(吳興國版)《暴風雨》之於整個當代傳奇劇場的謝幕。
12月
31
2025
對大多數家庭觀眾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娛樂性強、趣味十足且能讓孩子們開懷大笑的演出。然而,當熱鬧感逐漸消退,這部作品也不禁引人深思:當一齣親子戲劇主要依靠「熱鬧」來吸引觀眾時,劇場那些不可替代的結構還剩下多少?
12月
30
2025
她在劇末說出:「我嘛有我家己的名字」,這不只是她的人生宣言,更是確立語言和文化的主體性——她拒絕被語言框定,不再只是某人的誰,而是要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歷史」。
12月
23
2025
三線並行的設計,欲並置親情、仕途與個人欲望的張力,在角色表現影響作品焦點的情況下,王氏所在的張節夫妻線較為突出,使其他兩線相對黯淡。三線敘事失衡,亦暴露出古冊戲「演員中心」的結構特性。
12月
23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