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面對2026年「亞洲相遇計畫」（Asia meets Asia）《喑Silent Voice》所提出的「亞洲民主化運動的光與影」這一創作命題，筆者首先浮現的疑問並非亞洲各地如何走向民主，而是：為什麼要民主化？這份對民主的渴望究竟從何而來？是出於人民對自由、平等與自主的追求，還是因為存在一套被視為更為進步的政治制度，成為各地政治發展的共同參照？尤其當現代民主制度的形成與西方政治思想、殖民歷史及國際秩序密切相關，我們又該如何理解亞洲各地對民主的不同想像？

事實上，亞洲各地並不存在一條共同的民主化時間軸。印度在脫離英國殖民統治後建立民主共和國；日本的戰後民主制度與戰敗及盟軍佔領密切相關；臺灣、韓國與菲律賓則經歷長期威權統治，透過不同形式的社會運動推動民主轉型；至於馬來西亞、新加坡及香港，其民主發展又涉及殖民遺緒、長期執政、主權變遷與政治參與等不同問題。這些地方既沒有相同的歷史起點，也未必對民主具有一致的理解。如此一來，當「民主化」被置於亞洲的共同討論之中，我們究竟是在尋找彼此相似的歷史經驗，還是已經預設民主是一種無須再被解釋的共同價值？

「亞洲相遇計畫」始於1997年，由日本實驗劇場工作者大橋宏發起，透過亞洲不同地區的表演藝術交流，逐步建立跨文化的合作網絡。大橋宏曾於訪談中回顧，自己長期深受西方文化影響，直到與韓國、香港劇場工作者交流，才逐漸意識到對鄰近亞洲文化的陌生。這份對既有文化參照的反思，也使「亞洲相遇」不只是不同地區藝術家的聚集，更成為重新認識彼此文化、歷史與社會處境的契機。2000年，計畫開始發展以「亞洲的抵抗與希望」為核心關懷的「Unbearable Dreams」系列，回應亞洲各地的政治變遷與歷史記憶。臺灣身體氣象館自2001年起參與計畫，隨著交流網絡逐漸擴展，「亞洲」不再只是既定的地理或文化範疇，而成為不同歷史經驗相互接觸的創作場域。^【1】

2026年，計畫邁入發起以來的第三十個曆年，推出「Unbearable Dreams」系列第十五部作品《喑Silent Voice》，由原田拓巳擔任構成與導演，將創作主題轉向「亞洲民主化運動的光與影」。作品邀集來自印度、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臺灣、菲律賓、韓國及日本的表演藝術工作者，透過個人與群體的動作素材、共同討論及導演構作，發展跨文化的身體表演。

然而，在觀看演出的當下，首先進入視野的並非「民主」這個作品意欲探討的核心，而是其背後更為根本的「亞洲」與「相遇」兩大命題。

喑Silent Voice（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Yohta Kataoka）

來自亞洲九座不同城市、共十五位表演藝術家，一開始以U字形隊形排開，不仰賴語言，而是透過銳利且直截的手部語彙，向對面或身旁的夥伴投射訊息，同時搭配生動的臉部表情，煞有其事的模樣，令人幾乎以為他們真的正在溝通。接著，下半身逐漸加入這場肢體對話，當既有隊形向內收縮，彼此溝通的張力也越發凝重，而這份緊張卻又隨著隊形的打散而相對減弱。

下一段落，語言開始有了實際的交會。日本演者花崎攝透過日語凝重地進行闡述，胸前抱著附有日本皇室家徽的殘壁；有的演者則苦痛地發出哀號，側身沿著牆面行走；韓國演者李東勳不斷重複韓語單詞，穿梭於舞台之間，洪承伊則穿著韓國舞蹈的勾鞋，反覆踩踏著舞蹈以外的步伐，好似踩蟑螂一般；新加坡演者鄭莉齡戒慎恐懼地四處張望，並搬動椅子緩慢移行。相反地，印度演者Archana Kumar彷彿置身事外，穿著綴有霓虹燈的長裙，悠遊地在舞台上持續旋轉；日本舞者國枝昌人則盤踞於固定角落，透過大量頭部擰動，牽引出全身狂放的肢體動作。此外，在緊張與凝重的氛圍相互膠結之際，菲律賓演者Dumay Solinggay又不時發出「Yes」的肯定詞彙，突兀地穿插其中。

這場眾聲喧嘩的「相遇」，從非語言的肢體交流，逐漸轉向各自使用母語進行闡述，隨後又見部分舞者聚集，依序將紅布覆蓋在彼此身上，形成一個難以辨認個體的整體，並以交雜的語言持續發聲，使人無從辨識其共同訴求究竟為何。在這樣的演進下，身體成為相遇最基本的單位。這不禁令人想起，每當我們與他者溝通而言不達意時，手舞足蹈的身體往往成為最管用的語言。

只是，當來自不同亞洲社會的表演者齊聚舞台，又以「亞洲民主化運動的光與影」為共同命題時，在不熟悉各種語言的情況下，觀者根本無從理解這個命題的具體走向。觀看的過程就如同釣蝦一般，只能憑藉運氣從交錯的語言中提取幾個詞彙，再試圖感受身體所帶出的意義。但同時，筆者不禁猜想，倘若真要仰賴翻譯，讓每位演者都清楚地向觀眾交代自身的歷史背景與創作命題，是否又將本末倒置，使這場跨文化的身體相遇，反而淪為各國民主化歷史的逐一陳述？

更何況，在這個嚴肅的命題之外，舞台上總有不合時宜的旋轉舞、薩克斯風聲，甚至不斷出現的肯定詞彙。這些看似無法相互對應的片段，究竟意味著理解本身的不可能，還是這場演出從根本上便在推行一場「無效溝通」？但，又有誰真願意花費大把時間，進行一場注定無效的溝通？

喑Silent Voice（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Yohta Kataoka）

當眾演者或抬或抱著黑色塑膠椅進場，舞台揮別先前的眾聲喧嘩，每位演者開始依序透過自己熟悉的語言講述故事。此時，台上明顯分野出聆聽者與講述者，而當講述者終於被聆聽，這份專注的時光也顯得格外珍貴。即便語言依然不相通，但在眾人共同構成的舞台上，講述者與聆聽者各自佔有的位置，以及彼此願意暫時放下自身表達、轉而聆聽他人的片刻，卻成為這場「相遇」中不可多得的過程。

接下來的段落，也逐漸確立了各自清晰的敘事主體。不論是從一人不可得番茄，到眾人共同擁有一顆番茄的「番茄之舞」；又或者是眾人手持白布條，交織形成漩渦般的海洋，香港演者李志文則拿出印有世界地圖的浮標球，腳踩一隻海龜，從上舞台一路移動至下舞台；又或者是Archana Kumar所帶來的人被蟑螂反噬的寓言故事，由朱惟歆譯演，甚至在故事之後發展出一段「蟑螂派對之舞」。在這一連串接續上演的片段中，可以看見眾演者如何彼此擁護、共同承載不同的敘事，並參與演繹那些未必屬於自己的故事。

相較於開場混雜的集體圖像，這一幀幀接連上演的段落，所意欲促及的民主，已逐漸超脫個別表演者的歷史經驗，轉而在作品的構作上尋求實踐。從近乎平均的段落時間分配，到眾演者共同承載、演繹不屬於自己的故事；原本競逐觀眾注意力的身體，也轉變至將舞台交付給他人。當然，平均分配未必等同民主，共同演繹也不意味著彼此已經理解；但至少在這樣的編排中，民主不再只是等待被再現的歷史事件，而成為表演者之間如何分配時間、空間與觀看位置的問題。作品所追問的，或許不再是亞洲各地如何民主化，而是究竟何謂民主？

而這層探討，又在行為藝術家瓦旦．塢瑪（Watan Wuma）的演出中，進一步被推向另一個層次。

喑Silent Voice（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Yohta Kataoka）

瓦旦．塢瑪首先依序使用五面鏡子，反映鏡面之外的世界、自身，以及面前的觀眾，接著將鏡子擺放在鋪有防水隔層的塑膠墊上，再一一以彈弓擊碎。隨後，他透過自己的肉身踩過滿地碎片，最終躺在帶有玻璃碎片的白布上，從布的尾端向內滾動，將自己逐漸包覆起來。觀眾則聽著玻璃清脆的敲擊聲，在白布之內不斷與他的肉身摩擦，卻無法直接看見其中發生的一切。

鏡子作為外在世界的再現，也是觀看自身與他者的媒介。當瓦旦．塢瑪一一將其擊碎，彷彿將先前一連串試圖理解、辨認與溝通的實踐一筆勾銷，同時也揭示了觀看與理解本身的局限。鏡中所見的世界，終究只是經由特定位置所形成的映像；而當鏡面破碎，原先得以辨認的形象也隨之瓦解。但偏偏瓦旦．塢瑪又以自己的肉身向觀眾證明，這些破碎的映像並不會因此憑空消失。當玻璃與身體持續摩擦，鏡面的碎片不再只是視覺上的破裂，而成為實際作用於肉身的物質。即便觀眾無法看清白布之內的情況，仍能透過玻璃的聲響，感受到身體與碎片之間持續發生的接觸。

這也使先前關於語言與溝通的問題，獲得另一種理解。即使我們無法完整理解他人的語言、歷史與生命經驗，也不代表那些經驗並不存在；即使觀看所能抵達的始終只是片面的世界，也無法因此抹除歷史曾經作用於身體的事實。世間萬物乃至歷史的出現與消逝，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更迭，而是無數血與肉交疊而成的過程。

在這樣的雙重辯證下，最後一段眾演者放下語言與敘事所展開的大群舞，便顯得格外重要。不同於開場時彼此投射訊息、試圖溝通卻又充滿張力的群體，這次眾人不再急於向他者表達什麼，而是在毫不衝突且富有秩序的交錯中，持續移動、穿梭，共享著眼前的舞台。每個人依然保有各自的身體，也在彼此的移動之間，為他人留下繼續行動的餘地。

喑Silent Voice（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Yohta Kataoka）

這或許正是作品最終對於民主所提出的詮釋——「空間的共享」。所謂的空間，不僅是劇場裡可供移動的物理空間，更包含歷史、語言，以及容納差異與衝突的空間。回望整場演出，那些不合時宜的旋轉、突兀的薩克斯風聲，以及反覆出現的肯定詞彙，始終未能被輕易納入民主化運動的共同敘事，卻也未曾因此被排除於舞台之外。它們以各自的節奏穿插其中，不必服膺於共同的歷史想像，恰恰使「相遇」不再以理解作為必要的前提。

歷史亦是如此。我們從來無法真正擁有一段歷史，也無法要求他人的歷史必須能夠被自己完整理解。歷史如同恆轉的瀑流，我們都是其中的過客，在不同的時間與位置上短暫相遇。

回到最初的提問，亞洲各地對民主的渴望究竟從何而來？《喑Silent Voice》並未給出一致的答案，卻使人意識到，對民主的渴望未必只是對某種理想制度的共同嚮往，也可能來自人們不願再讓自身的存在與聲音被他人所決定，以及即使彼此無法完全理解，仍願意共享同一個空間的可能。這也造就在最後的大群舞中，表演者不再訴說各自的歷史，卻仍沿著不同的路徑，持續穿行於同一個舞台。

注解

1、廖俊逞，〈「亞洲相遇」映照跨文化的現實〉，《PAR表演藝術》第237期，2012年9月。Hiroshi Hasebe, “English Vers. of interview with H. Ohashi, AmA founder,”translated by Harada Takumi and Dumay Solinggay, Asia meets Asia, August 28, 2020. Interview conducted August 12,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