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面裂痕,不再相忍為團圓《家事修理會社》
10月
12
2023
家事修理會社(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攝影馬雨辰)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011次瀏覽

文 蘇恆毅(專案評論人)

「完美的家庭」是什麼樣子?要是家庭生活並非想像中的「幸福」時,又該如何面對?這樣的主題,在新聞上不時可見,且面向多元,從較近期的同婚與收養,再到亙古的親子與夫妻關係,都一再形構出傳統價值中理想家庭的樣態,以及在傳統價值之外透過衝突所浮現、或重新誕生出的家庭關係形貌。

這些議題,在布袋戲中相當罕見,但義興閣掌中劇團的《家事修理會社》從一間專營解決家庭問題的「家事修理會社」為主題,直面各類型的家庭關係,開展出每個人因原生家庭中的恐懼與創傷而逃離,但逃離之後卻察覺所謂的「完美家庭」並不存在,都存在著大小不一的裂痕,而要直面並修復,卻需要勇氣,這樣的主題,使布袋戲演出的主題更為當代,而且也脫離傳統戲曲往往對於家庭與人際關係必須是「相忍為團圓」的想像,而是在修復的過程中體認到關係內的裂痕,使作品對於議題的討論更有厚度。

《家事修理會社》中,折射出的家庭關係有相當多種:對於父親長年在外、母親是賭徒而對婚姻家庭不信任的主角吳好天;發現兒子是同性戀而加以阻擋的何桑;對於原生家庭只是麵店老闆感到自卑,而和貓咪變成家人的劉麵;童年時被家人拋棄背叛,成年後則利用契約營造出理想中的完美家庭的老闆,更為了推廣理念,而成立家事修理會社。在主要角色之外,會社要處理的「案件」尚有化用哪吒故事的逃家少年、受久病折磨的祖父而無法開展人生的孫子等。而會社在面對這些家庭情境時,給予的不只是委託者期望從家庭關係中解放的協助,同時也給予會社中的人們逃避且互相支持的力量。

會社的存在,在設定上由於有教條、集會、見證與自白的要素,且核心宗旨是「守護家庭價值」,乍看之下會認為是從近年反對同志婚姻的部分基督教派的教會轉化而來,但放眼社會事件中,不分宗教與流派,都有類似的團體與信念,但因行事極端、或與當前價值觀衝突,因而往往被視為「邪教」,然而這些被視為邪教的,卻是部分人士得到寄託的場所。因此演出中,會社採用此種集會團體的設定,並非是批判此類團體的存在與內部的價值觀,而是旨在看到成立與參與這類集會團體的人的背後,可能都有著不為人知的故事。

因此會社接納了這些逃離家庭的人,也認為執行任務是在幫助他人,但當面臨到是否能夠任意地決定他人的生死時,才讓劇中多數角色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真的在助人,漸漸地鬆動信念、反抗、並且與家人和解,走向修復關係的結局。


家事修理會社(義興閣掌中劇團提供/攝影徐若禎)

但當角色一個個修復關係後,會社的Boss卻依然陷於傷痕中,尋找有和他類似經驗與想法的人,想要再次建立新的會社,其實也在說明此種集會團體不會完全消失的原因:因為人都需要有自己的認同與歸屬,以填補自己的寂寞感。

且Boss的戲偶設計也從寂寞感的基礎進行發揮:當會社中的員工察覺到執行任務並非正義而開始反抗、且Boss的家庭背景被完整揭開後,金光偶退下,換上由操偶師矇在黑斗篷中,形成巨大的鬼怪吞噬一切,直到扮演兒子的小男孩認同他是父親後,才冷靜下來、排出吞噬的一切。此種設計,可能取材自動畫電影《神影少女》中因暴走而吞噬膨脹,且暴走的原因即是寂寞感的無臉男,表現角色深不見底的寂寞空虛、並亟欲尋求認同感的性格。

在視覺與戲偶的使用上,不只Boss取材於動漫作品,其他如故事中何桑的兒子出櫃時,變身成美人魚;Boss在暴走之前,身邊出現童年記憶中父母親形象的偶,則有《火影忍者》的「穢土轉生」感;人物在移動時,也非傳統的繪製布景,而是繪製出各種方塊形成的現代都市街景,且透過建築物創造出景深,使得視覺上更有空間感,此種設計也有約是1980至2000年左右的動畫作品常見的畫面設計。而這些設計放在以現代議題的金光戲中毫不突兀,反而讓畫面更為豐富,也能夠帶出不同情境中的氛圍。

金光戲本身有著海納百川的特質,而《家事修理會社》不管是在議題、或是視覺設計,都站在當代的時空環境中,讓故事不依附在過往的時空背景,而是用快速的節奏,從當代視角、演出當代事件,並且巧妙地運用動畫與漫畫的設計,更貼近觀眾的觀賞心理,讓「不完美」的世界呈現在舞台上,至於要如何走向各自認為的「完美」,則如故事中的每個角色般,都可按照自己的經驗,做出不同的選擇。

《家事修理會社》

演出|義興閣掌中劇團
時間|2023/09/08 19:30
地點|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音樂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雖然不保證能如吳好天、劉麵ㄚ等角色一樣「進廠維修」後就能得知解決自身問題的方法,但若是陷入難解的家庭紛爭時,或許進劇場來看齣《家事修理會社》能調劑疲乏的身心也說不定。
10月
12
2023
短短的兩個小時,戲劇情節含括了友情(年兄弟)、愛情、姑嫂情與母子情,集喜、趣、悲、憐之情緣際遇於其中,甚具戲劇性與可看性
5月
21
2024
儘管此次的改編無論在劇情安排或舞台表演上都並非盡善盡美。但是,豐富的劇情轉折、舞台畫面的充分運用與燈光的配合,讓初次觀看戲曲的觀眾更容易接受。當家小生孫翠鳳則承擔了戲曲的傳統表演形式,讓老戲迷們有充分的觀戲享受。整場表演下來觀眾的掌聲、歡呼聲和叫好聲從未間斷,足見此戲在娛樂性方面的傑出表現、觀眾對於此戲的接受程度也很高。
5月
15
2024
實際上,朱陸豪的表演完全無須依賴於布萊希特的論述,導致布萊希特在結構上的宰制或者對等性顯得十分尷尬。問題的癥結在於,贋作的真假問題所建立起的比較關係,根本無法真正回到朱陸豪或布萊希特對於形式的需要。對於布萊希特而言,面對的是納粹與冷戰秩序下美國麥卡錫主義下,世界落回了另外一種極權的狀態;而對於朱陸豪而言,則是在冷戰秩序下的台灣,如何面對為了蛋跟維他命離開家的童年、1994年歐洲巡演時傳來三軍裁撤的失業,以及1995年演《走麥城》倒楣了四年的生存問題。
5月
07
2024
《劍邪啟示錄》這些看似破除框格的形式與情節,都先被穩固地收在各自的另一種框格內,最後又被一同收進了這個六格的大佈景裡頭。於是,原本比較單線、或平緩的情節架構,在導演運用上、下兩條空間帶的操作下,能夠立體化。空間搭配情節後,產生時空的堆疊與跳接。
5月
07
2024
如同《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見石牌上兩邊的那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贋作是假,傀儡是假,裝扮是假,演戲也是假。然而,對藝術的追求是真,對表演的執著是真,對操作的技巧是真,在舞台上的用心呈現及感情投入也是真。如今,布萊希特的身影已逝,朱陸豪的印象仍歷歷在目,儘管透過鍾馗的交集對歷史反思、對過往懷疑,西方理論與東方經驗的激盪、辯證,最終的答案其實也是見仁見智吧!
5月
06
2024
《絕色女妖》目前最可惜之處,是欲以女性視角與金光美學重啟「梅杜莎」神話,惟經歷浩大的改造工程,故事最終卻走向「弱勢相殘、父權得利」局面。編導徹底忘記壞事做盡的權貴故事線,後半段傾力打造「人、半妖、同志、滅絕師太」的三角綺戀與四角大亂鬥,讓《絕色女妖》失去控訴現實不公的深刻力道,僅為一則金光美學成功轉譯希臘神話的奇觀愛情故事。
5月
03
2024
《乩身》作為文學改編的創作,文本結構完整、導演手法流暢、演員表演稱職,搭配明華園見長的舞台技術,不失為成功「跨界」的作品、也吸引到許多未曾接觸歌仔戲的族群走進劇場。但對於作為現今歌仔戲領導品牌之一的明華園,我們應能更進一步期待在跨界演出時,對於題旨文本闡述的深切性,對於歌仔戲主體性的覺察與堅持,讓歌仔戲的表演內涵做為繼續擦亮明華園招牌的最強後盾。
5月
03
2024
以情節推進而言,上半場顯得有些拖沓,守娘為何化為厲鬼,直至上半場將盡、守娘被意外殺害後才明朗化,而後下半場鬼戲的推展相對快速,而推動著守娘化為厲鬼主要來自於謠言壞其名節,以及鄉里間的議論讓母親陳氏飽受委屈,或許也可說,守娘的怨與恨是被親友背叛的不解和對母親的不捨,而非原故事中受盡身心凌辱的恨。
5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