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國密室與世界之窗《她門的秘密》
六月
08
2021
她門的秘密(新加坡實踐劇場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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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鎮逸(2021年度駐站評論人)

新加坡實踐劇場的線上演出《她門的秘密》,靈感源自於2013年的《她門》,由編劇林志堅與劉曉義、導演郭踐紅相隔八年以後再度發展而成。演出中的「數位劇場」影像攝製,也由吳碧嬋擔任聯合導演,打造出極為精緻、層次豐富的影像成果。

故事敘述七名來自新加坡歷史上不同年代的女性人物,身在一幢房子內所發生的謀殺事件,進而發展出的密室推理(locked room mystery)。劇團以強大的企圖心與高完成度,鋪陳了「衝突」、「謊言」、「犯罪現場」、「揭曉」四個分屬不同觀賞時間軸的敘事章節,並以預錄表演影片的「數位劇場」、觀眾與演員直播對話的「線上即時互動」、觀眾自行進行搜證與調查的線上「犯罪現場」三種平台形式,開展出劇團所宣稱的「跨平台原創互動謀殺懸疑游戲」。劇團也極有意識地以「玩家」指稱參與觀眾,顯然「遊戲」與「戲劇」在西方脈絡下的字根同源在此得到了充分彰顯。

無意在此梳理角色原型與所處年代的國族寓言敘事,也不剖析劇本與犯案過程的連環結構,否則在評論書寫上只會墜入永無止境的演後推理。故此,本文將提出「密室中的世界之窗」概念,嘗試闡述《她門的秘密》在疫情時代下,三個有關「窗戶」的層次:劇本內部的國家之窗、跨平台的線上媒介之窗、跨社群連線結盟的外交之窗。

國家之窗:從「她門」到「國門」

《她門的秘密》因為行銷團隊的跨國組成、語言的通用性、能全程透過線上完成參與等因素,已知觀眾群至少分佈在新加坡、馬來西亞、台灣、歐美等地,觀眾亦得以更大幅度地囊括英語、馬來語、華語、粵語使用者。如此一來,演出的內容構成與製作面向的考量,肯定不會單純指向新加坡國內的消費群,因此上述的彈性策略也讓這一齣戲潛在地形塑內外文化軟政治,讓國內外觀眾得以「重新認識新加坡」的窗口及其風景。其中,以多語演出的語言景觀(lingua-scapes)所標示出的一道標誌性新加坡風景,也作為實踐劇場長期發展「雙語劇團」的核心,以至於複數語言的使用除了是劇團內在的基底以外,也是劇團創辦人郭寶崑理想性的合理繼承,並在大半個世紀以來藉以戲劇之名帶領世界認識新加坡的其中一大重要櫥窗。於是,在進入劇團所宣揚的線上、線下敘事之「混種」(hybrid)媒介【1】之前,新加坡內在的「混種歷史」與「混種語言」已經首當其衝地成為了演出最外顯的趣味與可看性。

新加坡身為一個地理上環海的封閉「島國密室」,演出以七位來自不同年代、時間地層的女性人物設定,紛紛在歷史(history)上被失踪、被湮沒的宿命,道盡新加坡數百年來不被記載的陰性歷史、「herstory」。她們同時也分別象徵了新加坡社會的族裔組成,更是七個有著截然不同的歷史意識認知主體。「她門」成了一扇穿越時間與空間的任意門,讓這棟鬼影幢幢的房子變成了歷史幽靈收容所。對歷史的「再認識」,不管是男性主權下的女性隱身,抑或是被噤聲的邊緣敘事遭受暴力排擠,無非都是歷史課本的篩選與排除。然而有意思的是,這七位人物的身體除了肩負著翻轉主流歷史敘事的使命,卻同時背負著各種秘密與罪名;輕則挑戰世俗倫理禁忌,重則殺人、背叛等。

如果說,勇敢地把不為人知的秘密說出口,就能成為歷史——但這七種不同的歷史意識形態以及各執己見的發言位置之間,在共同結盟翻轉大寫歷史的理想來臨之前,究竟該如何在島國密室中和睦共處?在「時間就像一條河」的前提下,多個主體歷史意識認知的差異雖然互相衝突、持續辯證,但漂泊的船艇最終都匯流在湖中鬼屋聚首,過去的咎責都成為了投入湖中的石頭。至少,要打開陰性歷史的「她門」,尚需先打開「心門」;把真相都先給說清楚,縱使事實最終石沉湖底。

平心而論,上述這些準備投入湖中的秘密,可能由此至終都只有是島國人民才能心領神會的「密室敘事」;但同時密室在該演出中也是個「陰性史博物館」,透過了身份及其歷史的殊異所排列有序地給「櫥窗化」。意即,當這些敘事也變成展演給潛在海外觀眾的故事時,劇本設定與演出本身如何作為一道重新展開讓世界認識新加坡史的窗戶就極為關鍵。最終的破案過程與情節合理性有可能會被放大檢視、挑出破綻,但得以讓這一局見真章的時刻,不在於揭露誰是最後的兇手,亦不在於主體如何被歷史與帝國迫害,反倒是在大家都曾經因為犯罪而遭致隱姓埋名的負罪主體之下,被歷史分化的各族群如何在這個陰性社群的組成,重新透過共生與結盟,在同一間密室收容所中了解彼此的罪與罰,並一起互助安頓好各自的創傷。或許,這才是屬於新加坡作為一個前殖民地,在複雜歷史情境中的自處策略,用以向世界積極展示的「國家之窗」,也是一種隱性的文化外交手法。

媒介之窗:從屏幕窗框到密室開窗

當現場表演最終成為了需要被播放的動態影像,必然還是得面對屏幕景框(frame)作為輸出結果的平面化。然而,當線上成為了「第二現場」,《她門的秘密》很好地示範了虛擬線上如何展開網絡媒介的「再空間化」和「再情境化」。網絡的輸入、輸出端始終藉由各種光纖技術、鏡頭中介、屏幕等而不得不面對媒介性的介面(interface)問題。從圖像史上回溯,「阿爾貝蒂之窗」(Alberti's Window)首先讓我們意識到,在畫家(或觀者)與對象物之間因為隔了一道窗格框架,因而被扁平化為一張平面圖像,進而成為視覺文化中的「窗框景象」。北美學者Anna Friedberg在2000年代以後的出版著作中,引述英國作家H​.G.威爾斯(H. G. Wells)的科幻小說《未來的樣貌》(The Shape of Things to Come)中的一句台詞,高聲疾呼活過電視媒體與多螢幕網絡時代的我們,已全面進入「多窗時代」(age of windows)。【2】

當微軟系統以「Windows」為名、作為窗框的網絡「視窗」不停切換;尤其來到疫情時代,Zoom、Google Meet等多種線上聚會平台逐漸成為眾人的日常。疫情封鎖(locked down)下每個人的房間(room)成為密室(locked room),所有本該見到的活人都被平面化成為景框中的一格格窗戶人家。當「聊天室」(chat room)也是個房間(room),我們開窗、看著被平面化的親友們,卻無阻我們亟欲與人連結、交流的心。

故此,在演出中我們透過各種電子裝置的窗口,看到了三個平台形式的現場。無論是「數位劇場」採取的景框美學、「線上即時互動」的直播拷問與審訊窗口,或是最後360度虛擬場景的「犯罪現場」;觀眾的觀看位置從站在窗邊看著「第四面牆」,到下一步得以與演員對話的雙邊窗戶人家同步交流,再到最後觀眾的視知覺逾越裝置窗框,像貞子一樣爬到犯罪現場中蒐集物證。

「世界之窗」一詞原取自中國深圳的著名主題樂園,一個以眾多微縮世界景觀聞名的「袖珍世界」。在物理上而言,訪客穿梭其中、只要不消幾步路就能「周遊列國」、遊覽無數世界奇景。然而有了網絡文化這個「世界之窗」,網頁的訪客甚至安坐螢幕面前即可掌握全世界。回到演出中的「犯罪現場」而言,觀眾其實也藉由來到當代的虛擬「世界之窗」,看著各個房間中每一道被美術設計給架構起來的人物象徵道具、服飾、歷史文件與檔案……這些「離奇案件作為密室敘事」的證據物件,形同牽連出這些人物角色的歷史、文化、社會、政治等各種時空性連接的繁複網絡。難道,在逛著線上虛擬案發現場時,不也是彷彿正在經歷著另一個「袖珍世界」嗎?

她門的秘密(新加坡實踐劇場提供) 她門的秘密(新加坡實踐劇場提供)

「外交」之窗:從組屋到世界

對於成功號召可觀的觀眾數參與並沉浸其中,除了基於前述各種製作面上的絕佳條件與優勢,演出團隊也在獲得新加坡旅遊局和贊助酒店的資源配給下,祭出另一為人津津樂道的懸賞活動——玩家若能順利抓出兇手並提交完整詳盡的破案證據,即有機會贏取高額獎金和提供該拍攝場景的飯店住宿配套。

疫情之下的線上演出考量,自然是痛定思痛的轉型結果。如同實踐劇場執行總監吳維奮在該演出合作媒體《聯合早報》的一篇訪談中所言:「藝術行業和旅游行業是受疫情嚴重打擊的兩大關鍵產業,這個游戲計劃完美示範了創造力和跨界合作的可能性。團結合力,我們就會變得更強大!」【3】由此所見,劇場演出與旅遊業的結盟,絕對不僅僅是利用密室推理在創作構思上的突破而已,更有可能藉由旅遊消費的號召,拉攏國內玩家觀眾復甦國家經濟鏈之餘,也一併讓國外觀眾受邀在疫情趨緩以後,記得來新加坡「兌獎」。到此,接續首段「國家之窗」的鋪述,媒介的「世界之窗」繼續發揮效力,線上劇場已一躍成為了「新加坡通往世界之窗」。這般形式的文化外交軟實力,想必新加坡旅遊局一定非常樂見。

還請留意,「外交」一詞在本文中除了接續「國門之窗」理念而通達的「國際外交」手段,在另一層語意上,我也想將其解釋為有著「對外交流」的精神性指涉。如果劇場可以是一種公共領域,那麼線上劇場更可能借助媒介之便,把公共領域給擴張到跨國、跨文化、跨各種XX的公共場域。

對外交流、陌路結盟與公共領域的投入,對新加坡社會而言可能是極為重要的。新加坡在都市空間中高度密集的公共組屋樓房,常常在社會學研究中被認為是人際冷漠的空間象徴。想起新加坡最早一批成為「國際窗口」的電影導演邱金海在《薄麵佬》(1995)和《12樓》(1997)中,壓抑的樓房設計與高度重複的一格格窗戶形同幽閉空間,以至於人與人之間的溝通受阻、無處宣洩的個人內在被異化,加劇社會關係的疏離。當薄麵佬在他所幽禁的心愛女子變成女屍以後,馬上將家中窗口都關上、封緊,以至於家中成為了與世隔絕的密室現場。

望向當今疫情時代底下的全球共感,我們竟也如同身困在一格格的密室裡頭,封鎖與防線的暴力隔絕與驅離,孤獨壓抑與幽閉恐懼很可能也會讓我們成為下一個被迫異化的脆弱主體。縱使螢幕介面與科技冷血無情,但與他人的情感聯繫仍然得以透過媒介之窗嘗試在密室中伸向外部世界。我們的窗口可以不再被關上或封緊。

《她門的秘密》製作團隊鼓勵觀眾與玩家購買不同的門票配套以進行「場外結盟」,意即玩家可以與其他玩家串聯組成臨時社群、共同討論破案線索,甚至分頭行事去審訊不同嫌疑犯的破案策略。繼承著線上遊戲(online game)一向以來的優良網絡文化「結盟打怪」,玩家除了有可能私下組成社群,在線上審訊環節亦集結眾多陌生同路人賬號的「江湖好漢」齊聲逼供下,一起推進彼此的共同利益——更多的劇情曝露和線索的取得。透過體驗(experience)、參與(participate)與加入(involve)情報網絡,同時也建構出龐大群眾的集體共感。或許,叫這一次性的線上遊戲式互動劇場演出,來背負破除冷漠的理想未免過於沉重;但「外交」之窗得以打破阻遏社群聯通的墻、推倒彼此之間的身份認識論藩籬,首先當然先得要有個「窗口」來充當契機,艱難時期中先試著共體時艱。

小結:用窗戶交換風景

上述三種「窗戶」,正是因為訴諸歷史認識與語言認識的「國門對外之窗」、藉由「媒介轉換之窗」達致「內外結盟的『外交』之窗」,如此環環相扣、密不可分。別忘了新加坡雖然作為一個「島國密室」,但從歷史上而言,其實早就成為多國的經濟貿易樞紐以及殖民帝國爭先搶奪的「世界之窗」。

有趣的是,有感全球疫情之下許多人受困家中,由一對新加坡藝術家夫婦創立的「Window Swap」網站,【4】正透過召集全球網友投稿家中窗外即景,進行「交換窗戶」的陌路社群行動,以至於向世界「交換風景」。無論窗外是陽光普照抑或大雨綿延,就是告訴你這世界之大,每個人所身處之地擁有著不同風景,但我們卻是共享著同一種時代氛圍;而窗口,就是我們的資訊交換媒介。

《她門的秘密》所能帶來的啟示,或許是為我們在全球密室中打開了一扇世界之窗,並仰賴著各式陌路人串聯起來「結盟打怪」,齊心對抗並打破病毒所帶來的阻斷與隔離。「團結合力」,或許不會是最終解套;但至少,「我們會變得更強大」。

註釋

1、王一鳴:〈實踐劇場《她門的秘密》劇場結合遊戲破解命案〉,《聯合早報》(瀏覽日期:2021/06/06)。

2、Anna Friedberg, The Virtual Window: From Alberti to Microsoft (Cambridge, MA: MIT Press, 2006), pp.102.

3、同註1。

4、「Window Swap」網站(網址:https://www.window-swap.com)為一對新加坡藝術家夫婦Sonali Ranjit和Vaishnav Balasubramaniam所創立,台灣亦有仿效版本「小島窗光」(網址:https://a-view-outside.com/559933419)。

《她門的秘密》

演出|新加坡實踐劇場
時間|2021/06/05 20:00、2021/06/07 20:00
地點|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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