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林慧真（2025年度駐站評論人）

趨勢基金會於今年度推出「真劇場京選」系列，其中一日連演《黃鶴樓》、《周瑜歸天》二齣折子戲，此二戲於劇情上相互連貫，皆以周瑜討荊州故事為核心開展。《黃鶴樓》又稱《過江赴宴》，本事出自元雜劇《劉玄德醉走黃鶴樓》，《三國演義》中未有此情節，故事講述劉備向東吳借荊州遲遲未歸還，周瑜欲於黃鶴樓設宴邀劉備過江宴飲，並藉機挾持劉備以催討荊州，諸葛孔明使趙雲隨劉備前往，並以竹節授之，中有錦囊妙計可保其無恙。周瑜索討荊州不成，困劉、趙二人於黃鶴樓，趙雲劈竹節見有「水軍都督周瑜」令箭一支，眾軍乃放行二人歸去。而《周瑜歸天》又名《三氣周瑜》、《柴桑關》等，周瑜不忘討荊州，以假途滅虢之計暗取荊州，計謀為諸葛孔明識破，派張飛、黃忠、魏延截殺，周瑜氣急而亡。

此二戲一文一武，各有其異趣，《黃鶴樓》由老將擔綱演出，曹復永飾周瑜、朱陸豪飾趙雲、張德天飾劉備，小生、武生、老生齊備，此戲雖非唱做繁重之劇，然劇中角色各懷心思、爾虞我詐，十足考驗演員對角色的內化與詮釋，否則易流於冷場。《周瑜歸天》則由新秀秦朗飾周瑜，此劇相對而言做工繁重，前紥大靠、後穿箭衣，各式毯子功考驗青年演員之身段做功。

黃鶴樓（趨勢教育基金會提供）

《黃鶴樓》一劇首先為諸葛孔明勸劉備赴宴，孔明為青年演員黃昶然所飾，其念白清晰乾脆，唯孔明一角之老謀深算與沉穩氣質略顯不足，對角色的掌握尚未能充分展現。張德天飾演的劉備則能呈現角色的怯懦性格，其嗓音蒼勁清朗、轉音行雲流水。中有張飛闖帳一場，張飛怒氣沖沖質問孔明為何不告知劉備過江赴宴一事，由吳山傑飾演張飛，以甩袖、抬腿等身段表現怒氣，聲音大抵宏亮，然唱曲速度較快時略喘。而後劉備與趙雲至黃鶴樓赴宴，此時周瑜擒住劉備，劉備趕緊抓住趙雲，三人表情各懷鬼胎，周瑜表現虎視眈眈之狀，趙雲則護主心切，以身體阻擋周瑜並推開之，至此暗潮洶湧變為劍拔弩張，劉備以哀兵姿態懇求寬限，周瑜態度轉為強硬，曹復永飾周瑜，其嗓音清亮有勁、對劉備步步進逼姿態深得其妙，朱陸豪所飾趙雲則氣韻雄渾，三位演員將角色性格內化，使得三人的對峙十足具有張力。最後周瑜下令包圍黃鶴樓，劉、趙因竹節中令箭得以逃困，周瑜以掏翎、咬翎等身段表現氣急敗壞之狀。

《周瑜歸天》由秦朗飾周瑜，一上場便唱曲，其嗓音尚屬清亮、念白清晰，唯氣韻稍顯不足。周瑜至南城、城門不開，趙雲立於城牆上叫陣，而後兩軍對戰，周瑜與趙雲對打，此場仍由朱陸豪飾演趙雲，一個耍槍花展現其氣魄，而秦朗此時紮大靠翻身多圈，唯節奏快時動作稍亂。至蘆花蕩一場，由蘇健宇飾演張飛，其動作俐落、提腿上下頗穩，此時秦朗改換箭衣上場，或有版本為不卸靠，紮靠誠然更為增加難度，然相較而言，秦朗改換箭衣身段更為輕盈，其吊毛、搶背、甩髮或屁股坐子等繁重做工皆能表現穩健，又如表現落馬身段的跳叉以及翻高等，接連精彩表現博得觀眾叫好，最後一幕以殭屍倒作為周瑜一角的落幕亦頗令人慨嘆。

周瑜歸天（趨勢教育基金會提供）

此次推出的兩齣折子戲平衡了文武冷熱，也讓老將新秀各自發揮所長。於民初小報中，有戲評以為《黃鶴樓》為「歇功戲」，指其唱做不繁重，看周瑜及趙雲之戲不如看《群英會》或《長坂坡》【1】，或因此故現今舞台上少演《黃鶴樓》，然筆者以為《黃鶴樓》之看點乃在於演員如何將角色性格內化、使形神相合，此劇若非老將來演大抵也演不出精妙之處，而《周瑜歸天》則因做工繁重常為新秀練功劇目，此次劇目安排不僅僅在劇情的銜接，與演員特質亦有其適切考量。此外，同時也象徵傳承意義，這些年朱陸豪帶領秦朗演出《東方神奇美猴王》是師徒之間劇目及角色的傳承，然而真正的磨練當如同此次演出模式，在角色中各安其位、相互切磋較勁，在一次次的默契磨合與拋接之中長成自己的模樣。因此，在此次演出中看見秦朗更為扎實的身段做工，意味著近年來以演代訓的成效展現，也看見京劇武生的後起之秀。

注解

1、朱瘦竹著，李世強編訂：《修竹廬劇話》，發表於1932年5月7日《羅賓漢》，頁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