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見山不是山」的路上《LAB參號-不知為何物》
1月
03
2018
LAB參號—不知為何物(三缺一劇團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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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純良(專案評論人)

從三缺一劇團的《LAB壹號·實驗啟動》開始關注他們,已經一段時間了。在這一次的《LAB參號-不知為何物》時,我想到禪宗裡面談了悟的境界,一開始「見山是山」,再來「見山不是山」,而後重又「見山是山」。《LAB參號》,我覺得有那麼一點從「見山是山」往「不是山」邁進,但也尚未擺脫第一個階段的執迷。如果要說看完整個演出我有什麼印象或體悟,可能是身體的追尋,或許永遠都是過程,不會有結束的一天。要如何在這過程中好好地理解自己、創作作品,一個黑盒子作品與這個過程如何協商,倒是一個議題。

看《不知為何物》時,「黑暗」這個詞經常浮現腦海,我覺得三缺一劇團是最有可能在黑盒子裡面成長,去面對並擁抱黑暗的劇團。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很清晰自己此刻的所在,就像售票網頁說「透過動物,我們投射自身的嚮往,也揭露自身的黑暗」【1】;這個作品確實跟他們個人的黑暗很有關係,成也個人敗也個人,如果我是第一次看他們,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心對這些話語有興趣。這種觀看他人個人歷程的經驗,其實或許更挑戰的是身體經驗與演出,尤其文字之間的關係。

這次的《不知為何物》,大約跳躍在文字、生活經驗的轉化再現、以及演員的自我陳述之間。魏雋展跳出來講自己跟兒子的動物溝通經驗,以及從動物轉化講到賀湘儀與母親的相處經驗以外,劉唐成說明自己跟綠巨人浩克的關聯性,都還算是週日午場觀眾很投入的片刻,或者有著明顯反映的片刻,當然最後江寶琳的「鯨落」也是一個凝定而收束全場的瞬間。他們對動物轉化的階段成果,正在慢慢進入與文字、故事、意象串連的掙扎期,在形象與形象的意義,作為人與動物之間的差異、社會性、想像、文化意義、科學事實之間,他們尋找詩意與意義。

許多演出中的文字,或者是對不同文本的引用,在節目單中幾乎一字不漏的重複。舞台的設計與轉換大量使用書本,以框架「說故事」這個動態(在場上無聲自動翻閱的書頁,真的非常美)。其中我覺得特別重要的或許是《百物語》以及「鯨落」的科學事實,尤其《百物語》可以說是貫串了整個演出。《百物語》作為特定的妖怪口述故事形式,幾乎框架了所有《不知為何物》的主題,空間上,眾人說故事而燭光漸熄、迎向黑暗卻獨留一盞燭光,勾畫了空間與燈光的關係,勾畫了話語主題的關係,人作為人與妖,動物作為內在的黑暗或另一種「人格」,以及講述自我故事的文字形式,都與《百物語》的架構非常相似,尤其舞台上一頁又一頁自動翻過的書頁,暗示了「不知為何物」的存在。

人談論妖,以及人成為妖,這怪奇與誌異是以人為主軸,鯨落像是另一種思考動物與時間(生命)的關係。鯨魚死亡向海底沉降,在長長的墜落中,屍體成為了其他海中生物的營養來源。從人的口中講出來,從身體長出來,確實充滿詩意。這詩意是三缺一劇團的優點,針對簡單的現象做出深沈的身體回應,如同他們的操偶。相對的,對文本的發展與理解,總是有那麼一點站在私人生命的分享與眾人傾聽的單向關係中,時間是這個作品渴望嘗試但卻未必完全成功的主軸,在刻意片段化的故事串連中,個人歷史與眾人歷史之間的關係,似乎很難取得協調。這些片段的故事似乎並不比三缺一少說話、多做身體時帶給我更大的感受,有時甚至會進入單一的意義指向裡,例如賀湘儀扮演拿著紅酒杯細數生活必做事項的家庭主婦,其妖化似乎更像是展示,與她變成一隻貓或者一條蛇的質地相比,後者更有真實感。這也是我在觀看《不知為何物》時的矛盾,與其說這是「不知為何物」的演出,我覺得有許多片段都很知為何物,或許是反而太知道了,這種知道,不一定是對動物或浩克形體具體化的猜測,而是具體「展示」身體的過程裡,身體成為「物」。雖然有擴展身體與文本關係的企圖,觀看身體的壓力彷彿比看《LAB壹號演出·實驗啟動》大。

我一直想著這種壓力,一部分或許是身體發展歷經時間的必然,要能像《LAB壹號演出·實驗啟動》一樣充滿遊戲與喜悅,可能沒那麼容易。一部分是我也困於文字與身體之間意義的關係。有時我感覺到身體似乎變成了唯一的主軸,我感覺到我正目睹身體對空間做出要求,身體需要被照亮,身體在呼喚這光,我感覺此刻《LAB參號》很需要光亮,然而他們可能要想一下怎麼樣可以擁抱黑暗。

不管是《百物語》或「鯨落」,他們都與黑暗息息相關,身體是否能協調這種黑暗,進而共享黑暗,是觀看時我時時思考的議題。黑暗與觀眾之間的共享關係,是否有可能成為三缺一劇團未來走向的核心?這種與觀眾的關係,正是目前闕如的。《百物語》作為故事的講述形式,其中的每一個人都同時處在這黑暗之中,每個人都(有機會)講故事,每個人的故事都被所有人傾聽,一個故事、一盞燭光,是這個房間裡所有人共同的存在,然而在《LAB參號-不知為何物》裡面,這個黑暗共享的範圍,或許更介於演出者之間,而非演出與觀眾之間。在故事的私人性高時,我並不太容易能共感他們的語言與身體,反而更覺得自己是一個單純的觀看者。又或許,更正確的說法是,當身體的強度與完整性與語言的強度有落差時,我便選擇更努力去看那些我認為自己較能受到說服,又或者較為強壯完整的部分,於是便更加細細觀看身體,而文本在我心目中就成為了身體的服務者。

看《LAB參號》時,我深深感覺去擁抱黑暗,對這個作品以及他們未來的走向,或許會有很大的幫助。在這裡講的黑暗,或許更大、也更抽象些,黑盒子作為一個黑的場所,在三缺一的創作歷程裡是重要的,尤其他們喜歡運用物件、操偶,本也就與整個空間的黑息息相關。不過這也是我感到微妙的地方,過往從來沒有覺得,他們的身體那麼強烈地呼喚著光,並且希望被照得清楚與仔細。看這個作品時,有時我覺得他們好像跳離了黑暗能夠給予的力量,又或者是,黑暗更像是純粹光以外的陰影,它相對地較為模糊,甚至有些空蕩蕩。當然這也是思考作品跟他們的身體修行,究竟會走向何方時會在意的事情。這不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三缺一在文字處理與身體之間存在著落差,可能也不是第一次感覺到,在相對稍大一點點的劇場空間,周圍的黑若沒有細心照顧,便成為了空蕩蕩的地點。他們都是非常好的演員,無庸置疑,但在內在轉化與方法的成型之間,有時方法也會變成是自我的阻礙。我想他們正是因為如此,才會如此積極尋找文本跟身體之間的連結。

在與妖怪有關的文學中,又或者在神話的範疇裡,不管是《百物語》、《山海經》,都是妖與神同人共存的年代,換言之,黑暗一直都在。要怎麼樣可以活出一種身體,深深地擁抱這黑暗,讓方法形塑之餘不受到綑綁呢?這又回到了我原初的思考點,我覺得三缺一的動物身體實驗,正走向「見山不是山」的路上,為了要走這條路,或許連原本習慣的創作方法,都必須要重新調節,又或者重新思考。當然,身體還是吸引人的,就像最後的「鯨落」是那麼深沉。他們確實想要跳出對自我的觀看,這過程於我而言略有顛簸。總體上,燈光與聲音設計都幫助收束了整個場所的黑,可目前我看到身體的黑,像是繃緊在皮膚表層的張力,像是一顆蛋,蛋殼內有搖晃。如果接受這液態與脆弱,更深的黑暗或許會自動到來。

註釋

1、請參考:https://www.artsticket.com.tw/CKSCC2005/Product/Product00/ProductsDetailsPage.aspx?ProductID=hsobWfDDQ3QWki42G59Op。

《LAB參號-不知為何物》

演出|三缺一劇團
時間|2017/12/24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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