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兒旅行之必要《太陽》
8月
27
2024
太陽(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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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玉昕(自由工作者)

序、

劇本改編陳以恩在宣傳節目上曾提到,太陽對於日本民族的象徵意義,在台灣的脈絡中會需要轉化;對華人來說,生活很多層面反而是跟著月亮。【1】那麼,「陽」在華語社群的文化裡,具有什麼樣的意涵?容我在此提出一個大膽的假設:如果我們以華語裡的「陰陽」意涵來看,這齣戲就會開展出很不一樣的面向──它不只是在談種族,還攸關性/別。

之一、家庭

在《太陽》的世界觀中,未來的人類分成兩大種族:與現在人們差不多體質的「克里奧」,以及感染疾病後變異的「諾克斯」。諾克斯擁有體能上的優勢、先進的醫學,並且在經濟上取得優勢的資源。由於十年前的族群衝突事件,克里奧主角們居住的雪山自治區遭到鄰近諾克斯地區經濟封鎖,因此雪山自治區的文明倒退、人口外移、滿目淒涼。於此同時,諾克斯那一方也面臨自己的問題:他們生育能力弱,出生率低。諾克斯夫婦曾治(竺定誼飾)與安雅琪(陳以恩飾)受不孕所苦,求助於基因與生殖專業的醫生金雋吉(林家麒飾)。

當諾克斯提起克里奧時,會強調克里奧相當執著於血緣關係,而諾克斯則以四海一家為社群倫理的理想。這個描述可以從克里奧主角田恆一(林子恆飾)身上略見端倪。身為雪山自治區少數留下來的人家,田恆一即使面臨惡劣的生活環境,仍然選擇不離開,理由是「這裡是我的家」。這句宣言揭露了田恆一這位主角的核心價值:他對於「家」的概念的執著,甚至超越了對現實環境的評估與改變的嘗試。如果如諾克斯所描述,克里奧普遍依賴血緣關係,那克里奧對於「家」的認同或許可以一言蔽之:「這裡是我的家,我的家人在這裡」。

至於諾克斯,他們四海一家的理想有潛力建立超越血脈親緣的共同體,但他們依舊受繁衍焦慮所困,而曾治與安雅琪夫妻仍渴望擁有自己血緣DNA的小孩,最終也決定領養安雅琪變異前所生的女兒。其對於血緣連帶的渴望,不正與克里奧一樣,都服膺於一種根深蒂固的血親家庭觀?


太陽(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這不禁讓人想問,《太陽》所預設的「家庭」,還是建立在親緣血脈的定義嗎?在這齣科幻性質的劇中,儘管世界的版圖已經重組,地緣政治位移,但對於「家」的想像仍然停留在我們熟悉的,黏著在異性戀生殖概念下的親緣關係嗎?科幻的設定能夠思辨人類社會的未來,尤其是對於家庭、性別和共同體的概念進行反思與甚至重構。然而,在家庭關係的刻劃上,《太陽》似乎選擇了維持現況的態度,這樣的選擇可能出自於觀眾接受度的考量,但也削弱了科幻所具備的顛覆性或前瞻性。

之二、時尚

相較於以上兩組以家庭為單位的主線,劇中有另外一段關係非常值得進一步挖掘:克里奧守衛歐陽森繁(楊迦恩飾)與克里奧少年潘鐵彥(魏子慕飾)。

歐陽森繁(下稱「歐陽」)身為負責看管諾克斯與克里奧邊界的守衛,對於界線非常警覺,不過當鐵彥向他示好並送上美味的茶葉後,歐陽逐漸卸下心防,與鐵彥交談互動,甚至進行親暱的打鬧。有一次,歐陽在站崗時看書,鐵彥湊近一看,激動大呼「好色喔」,這個插曲透露出生活中缺乏同儕的鐵彥,性/別意識被雜誌所撩撥,而後歐陽冷靜地解釋那不過是一本時尚雜誌。幾天後,歐陽帶了一本內含清涼女子圖片的情色雜誌與鐵彥分享。這個互動表面上看似是一種男性之間透過共享陽剛的觀看/慾望位置來建立連帶感。不過,相較於鐵彥的激動,歐陽的表現卻顯得淡然甚至有所保留。這種態度可以被輕易地解讀為,對生活在都市的歐陽而言,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有沒有可能,具強烈性意涵的雜誌,其實是歐陽在試探鐵彥?

當鐵彥問及歐陽是否「那個」(並以手勢表現出性行為的暗示時),歐陽並沒有採取典型的陽剛姿態,例如用征服的語言來形容自己的經驗,反而口氣略帶遲疑與彆扭地回應。在這場圍繞在性的對話中,相較於鐵彥外顯的興奮,歐陽那曖昧的情感流露,暗示了他可能不(只)是個「直男」。【2】

不要忘了,這一段關於性的互動是由鐵彥撞見歐陽閱讀時尚雜誌開啟的。時尚、扮裝、變裝,往往挑戰了異性戀常規性。時尚雜誌這個與酷兒歷史糾纏的物件,也複雜化了「男性凝視」的預設──被觀看的人物,只是被慾望的對象嗎?還是某部分也乘載著觀看者的認同?

之三、旅行

另外一個與劇情主線無關的小插曲,是歐陽邀請鐵彥一起去旅行。這個看似日常邀約的場景,是少數歐陽和鐵彥親暱打鬧的兩人時刻。鐵彥不明白為什麼要旅行,歐陽道:「旅行就是旅行啊!」旅行就是旅行,旅行本身即是目的。在電影《因為愛你》裡頭,卡蘿邀請特芮斯在聖誕前夕一起去旅行,她們沒有特別要去哪裡,但唯有在無特定目標的旅行過程中,在開長途車、在陌生的旅館內,她們能創造一個不被陳腐瑣碎的日常,或是社會期待所規範的特異時空,在那裡,社會地位與規範性的家庭關係不再左右兩人的關係發展。如果卡蘿和特芮斯只能在旅行時享受愛情,我們或許就能理解,為什麼《太陽》在充滿衝突的劇情進展中,要給歐陽和鐵彥一起旅行的機會。

之四、日出

《太陽》整齣戲的最後一個畫面,是歐陽和鐵彥玩丟接棒球,同時金雋吉醫生回到玉山自治區看日出(諾克斯不能曬太陽,看日出等於受死)。如果《太陽》想透過最後一景提示什麼未來願景,那麼,往後躺下的金雋吉將畫面讓給舞台中央的歐陽和鐵彥,是否象徵,唯有金雋吉所代表的生殖權威不再了,歐陽和鐵彥才能一起迎接未來?

如果不將「太陽」自然化或浪漫化,而是解讀成華語裡相對於「陰」的「陽」,田恆一堅稱的「有太陽才有月亮」,暗示了「陽」對「陰」的主導地位與主從關係。而歐陽即使面臨生命危險,仍不忘呼籲的「不分晝夜」,則是提倡了一種相互滲透、陰中有陽,陽中有陰的理想。


太陽(四把椅子劇團提供/攝影黃煌智)

雖然《太陽》在再現親緣血脈關係時,選擇很大程度維持現狀而非提出挑戰,但歐陽和鐵彥的互動揭示了超越現有性/別和生殖焦慮的夥伴關係。鐵彥最後決定撕掉那張讓他有機會變異成為諾克斯的籤,並不必然代表他放棄改變──官方的籤是一種恩賜,也是一種規範。鐵彥拒絕的或許是由官方定義的身份劃分與資格論,他透過一來一往的丟接球行動,和歐陽一起面對從舞台深處射出,穿越觀眾席,強勢橫跨舞台內外空間的,日出陽光。

後記、

在宣傳節目上,陳以恩提到其中一個改編版本裡,歐陽和鐵彥最後會接吻,但排練後沒有保留這個安排。從後見之明來看,正是因為刪去了接吻橋段,歐陽和鐵彥的關係便無法輕易被和解或平等的話語收編。透過「曾在」與「不再」的對照,《太陽》的改編歷史讓我們看到,在強勢的「陽」光底下,性/別的鬥爭,並不是簡單地善意或溝通就能解決。那些在敘事縫隙之間的情感意向,只能透過對界線的試探、逾越、來回重寫,撐出酷異實踐的路線。


注解

1、《誰來報樹》EP122:許哲彬、陳以恩:末日寓言,疫情分裂,選邊遊戲,何謂幸福。 專訪四把椅子劇團《太陽》導演許哲彬、改編兼演員陳以恩。

2、本文無意為任何人的認同或慾望代言,只是嘗試提出另外一種閱讀的視角。


本文無意為任何人的認同或慾望代言,只是嘗試提出另外一種閱讀的視角。
《誰來報樹》EP122:許哲彬、陳以恩:末日寓言,疫情分裂,選邊遊戲,何謂幸福。 專訪四把椅子劇團《太陽》導演許哲彬、改編兼演員陳以恩

《太陽》

演出|四把椅子劇團
時間|2024/08/11 14:30
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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