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的自我身體對傳統藝能的觀看《春天.分子.社會學》
4月
23
2025
〈那雙〉(春分社提供/攝影張家豪)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979次瀏覽

文 蘇恆毅(南華大學文學系助理教授)

今日的傳統藝能為延續傳承,於是透過創作與議題的現代化,創造出新的作品,以引領觀看者對進入傳統藝能的大門,本質上仍是傳統藝能的欣賞角度。但若是直接從現代的角度來看傳統藝能究竟會發生什麼事情?而從不同的角度將傳統藝能的要素融入不同的表演藝術中,又會創作出什麼樣的作品?《春天.分子.社會學》就是從舞蹈肢體的角度,重新觀看傳統藝能內在的生命,以及隱藏在其後的可能能量。

陳祈安的〈那雙〉是以傳統京劇《拾玉鐲》為根本的創作,在京劇中是花旦的蹺功戲,是以做工呈現青春少女明媚嬌俏的模樣。在〈那雙〉裡一上場,先是舞者緩步走向板凳,而後鬆開蹺布卸蹺,似是以舞者或演員之姿表示一場演出的結束,但實際上則是在下一個畫面中開始《拾玉鐲》開門趕雞與捻線一段,做表生動靈巧,可見對花旦戲的琢磨。

演出以《拾玉鐲》為中心,卻在演出中不時切換燈光,舞者隨著光影的切換,停下京劇的演出,陰冷地看著前方,彷彿是在對自身的質疑。如此在京劇演出與質疑之間的切換,雖非是典型的舞蹈演出,卻似也對照出一名表演者身處在演出情境中的不同心理狀態,然而從開場的卸蹺,在最終仍是綁著蹺鞋,呈現出離不開演出的生活狀態。

〈鞋子〉(春分社提供/攝影張家豪)

〈鞋子〉則順著〈那雙〉延伸,似乎有意使兩個作品成為一個整體。若說〈那雙〉是傳統基底的從解放束縛到進入束縛的內心掙扎,那麼〈鞋子〉便是在現代社會中脫下鞋子之後的無盡奔跑,在赤腳的狀態下在空間中以不同的路徑奔跑,呈現出對生命無止盡的茫然感,而在最後鞋子沉重地落下,並且被逐一排列,好像原本的迷茫在此刻都有了各式各樣的歸處,讓雙腳有對應的去處安放,但具體的鞋子出現,似也有帶著之前的赤腳奔跑都是徒勞的意味。

〈那雙〉和〈鞋子〉,一個是傳統深陷在現代中的束縛、解放與質疑,一個是現代社會中的迷惘中帶著明確的束縛意象,兩兩相對卻又互為表裡,且都透過雙腳與鞋子呈現出不同的自我身體經驗,雖是兩個作品,卻像是同一個作品中的不同觀照,呈現出不同情境中的掙扎狀態。

〈無名者的八種練習〉(春分社提供/攝影齊藤伸一)

簡麟懿的〈無名者的八種練習〉據節目單所述,是從其小品〈八苦〉而來。雖無緣觀看〈八苦〉,但是〈無名者的八種練習〉是在作品意旨裡以佛教八苦為核心,形式則是以歌舞伎的「黑子」,也就是在演出中身著黑衣打點舞台場面的演員為構想進行延伸。黑子出現在舞台上,是演出的其中一環,然而他們重要卻又是無聲無戲的存在,以此對應世間聲音渺小、無法被辨認的存在,即作品所呈現的「無名者」,以及無名者所存在的各種生命中的苦惱。

因此作品的呈現方式,在正式開始前,是由一種近乎浮浪隨意的方式,在幕前作為引子,呈現出眾生隨順逐流的樣態,但是進入到正式演出時,反而採用視覺與音樂較為衝擊性的方式呈現在觀眾眼前,使無名者在生活當中的碰撞、衝突、激情等極具自我意識的層面,展現出來,也藉此顯示出生命在生活當中的張力。且隨著演出,無名者們不再只是沒有面孔、隱身在黑衣裡的存在,而是有著各自的面容與色彩的人。

〈無名者的八種練習〉(春分社提供/攝影張家豪)

這種觀照放在作品的創作背景是從學運為基礎的概念上,其實也正點出日常都是無名者的人,在社會產生衝突極需要辯論議題時,各自的鮮明稜角才會就此呈現,而非日常的隨意狀態。因此〈無名者的八種練習〉放在尋常的生活中來詮釋,是一種看見日常人們內在的作品,而放在創作脈絡的社會衝突上,則是強化人的性格,解讀可大可小,但不脫離於將無名者悄然轉變成「有名者」的概念。

〈那雙〉、〈鞋子〉作為可合二為一的作品,與〈無名者的八種練習〉,皆是在現代舞蹈中轉化傳統藝能,並透過現代社會的視野進行挪用與重新賦予意象涵義的作品,不只是對傳統藝能的技藝層面的反思,也是同時對於演出者自身,甚至是透過演出意象──蹺鞋的束縛、黑子的性格等要素,以身體來回應社會。有趣的是,上下半場的作品都是從內斂的方式逐步轉向奔放,也頗有一種創作者展露自我的發展過程的意味,既是反思社會,也是反思自己,更讓傳統藝能在轉化為不同形式的演出時,看見挪動的不同可能性。

《春天.分子.社會學》

演出|陳祈安&簡麟懿
時間|2025/03/09 14:30
地點|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
6月
22
2026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6月
15
2026
《集會遊戲》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並不在於它是否解答了人們如何重新聚在一起,而是它誠實地承認,人們有時只是因為同一個缺口而聚集。這場散不了的會,最終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那個始終無法被填滿的位置。
6月
15
2026
《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6月
09
2026
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
6月
07
2026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策展團隊仍需進一步印證實驗的初衷或假說,在各式處方箋下達成讓觀者「暫停、鬆動,讓身體再次呼吸」的治癒效果,降低行銷宣傳或成果報告式的表象感。
6月
03
2026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