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的鬼魅:由陰影轉為幻覺幽影《犀望》
4月
12
2021
犀望(正明龍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910次瀏覽

林慧真(專案評論人)


《犀望》以南朝宋人劉叔敬《異苑》中晉人溫嶠「燃犀」照見異世界作為發想,並取材自民戲《柳家店》作為故事架構,同時參酌電影《柳天素》與《犀照》。【1】《犀望》擷取了《柳家店》的三大元素:主角為醫館之子、主角捲入命案被判刑、行刑時使用民間法術使靈魂能回鄉完成生前心願,而電影《犀照》中女律師小芊一角則化為劇中女仵作唐菀。

無論是《柳家店》、《柳天素》或《犀照》,都是帶有驚悚、靈異與詭譎性質的作品,《犀望》則是以奇幻的方式處理,減弱原本的靈異性;而原先使主角蒙受不白之冤的案件,也有了新的處理方式,原來一切並非冤案,是主角自生幻覺所致。

《犀望》故事敘述,周德輝繼承父親醫館行醫,其母親柳氏望子成龍,將所有希望寄託在周德輝身上。一日京城官夫人病重,重金求訪名醫,周德輝想利用這個機會完成母親的期望,為自己帶來名利。途中遇一友人蓁凡結伴同行,山中忽見一包奇珍藥材,周德輝以為藥材主人必定相當心急,不願佔為己有,蓁凡則一旁搧風點火、引誘其邪念,告知此為上天所賜。受不了貪念誘惑的周德輝侵佔藥材,並以此醫好官夫人、於京城獲得名聲與利益。

無奈東窗事發,藥材主人告發藥材被偷,並因此枉送一條人命,藥袋上的字號以及人證皆指向周德輝為兇手。周德輝急尋友人蓁凡作證,證明並非他刻意侵佔,而是偶然拾起。女仵作唐菀與周德輝結識互相欣賞,唐菀便決意為其尋找證據證明清白。唐菀找上法師幫忙,兩人點燃周德輝身上自小配戴的犀牛角,卻不見周德輝口中的蓁凡,真相原來是周德輝自身幻覺幻化出的角色。因枉害人命的周德輝被判處死刑,行刑時,法師要其口啣還魂草,助其靈魂回鄉見母親最後一面。柳氏見周靈魂歸返,痛心回憶起自己對孩子的親情勒索、將所有功成名就的壓力加諸於其子,兩人互訴衷腸後了斷一樁心願。

從故事走向來看,「燃犀」的意象如節目單所言:「燃起犀牛角雖能照看鬼怪卻透不進幽微的人心」,原先作為人界與鬼界媒介的犀牛角,照見的真相從人性的黑暗面取代了實質的幽靈。劇中這個人格分裂或是幻象所產生的「蓁凡」一角並未如影隨形的跟隨左右,他只在受到強烈誘惑時才出現,之後便消失無蹤。

但如果從戲劇邏輯來說,似乎有些不合理處。在劇中,犀牛角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象徵物,它出現的情節段落主要有三:首先是周德輝便將犀牛角從小佩帶在身上,原以為是父親的遺物、用以連結父子親情,這個謎底在最後才解開——原來其父母知道周從小便有這病(應指自生幻覺,未有明確病名),因此其父便將犀牛角贈與周以安定其心神。在此,犀牛角具有實質效益,用以安定心神。是故,若周從小便有這病,那麼蓁凡或是其他幻想的角色應該不會只出現一次,但在戲劇的處理上並未埋下相關伏筆。

其次,犀牛角最重要的功能是「照見真相」,這也是這齣戲別出心裁之處,將幽暗鬼魅轉化為人心的幽暗,而這個幽暗的來源又指向親情勒索,拋開這個謎幻詭譎的外貌,故事想訴說的其實是親情的壓迫造成的一樁悲劇,以及人性深不可測的幽暗。只是真相的揭發似乎一些轉折的力道,燃犀後並未見到蓁凡,如此要推導出此為周德輝自生幻覺、侵佔藥材為自身過錯,似乎少了一些伏筆或補述,在這個重要的段落處理得稍快。此外,周德輝的貪念是否都能歸咎於母親的所造成的心裡陰影,或者貪念是自身本有的人性,似乎也難以論斷。

最後,周德輝被行刑後,唐菀燃起犀牛角作為亡魂的牽引,此時犀牛角是牽引靈魂歸鄉的重要媒介,這部份則貼合《柳家店》等劇的敘述方式。但《柳家店》等劇走向一個冤魂索命或因果報應的結尾,《犀望》則回頭扣合「犀望/希望」的意象,將父母的望子成龍的期望轉化為一股親情勒索,對子女心裡產生巨大陰影,此為周德輝的自生幻覺病徵找到合理的安置——由陰影轉為幻覺幽影。相較於因果報應等靈異手法,這齣戲回歸到人性化的處理,即母子的和解,這股燃犀力量最終化為周德輝魂歸家鄉的希望。柳氏這個角色並不讓人感到瘋狂或厭惡,而是以一種柔性的情感綁架訴說著為人母者,盼望子女功成名就有何錯誤?她不可恨也不可憎,但就是形成一股壓在心頭的陰影,我認為這個角色的處理是動人的。

整體而言,《犀望》這齣戲與正明龍歌劇團先前的新編劇有一些共同的特色:具有現世的思考、別出心裁的主題設定,但同時在細節處理上不夠細緻的問題。例如劇中不斷穿插出現周德輝的童年一角,他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時候不出現讓人有些摸不著頭緒,看起來與成年周德輝處在平行時空,又或者是另一個幻覺?而唐菀一角在劇中是重要角色,她引領一切真相的揭發,可惜她與周德輝的戲份鋪陳不足顯得有些牽強;又,假如犀牛角如此重要,周德輝為何將犀牛角遺落山中不自知也不心急、又剛好為唐菀撿起?一些細節的安排過於順理成章,似乎也如同之前戲齣的問題。儘管對細節的處理能有許多討論之處,但正明龍歌劇團的戲所點燃的議題性,還是讓人期待每一次的亮點。


註釋

1、張育嘉:〈正明龍歌劇團《犀望》 點燃傳統故事火光 照見現代精神靈光〉,《PAR表演藝術》第327期(2020年5月),頁72。

《犀望》

演出|正明龍歌劇團
時間|2021/03/27 19:30
地點|大稻埕戲苑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犀望》與正明龍歌劇團前作《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相近,多有強調人性黑暗面的篇幅,⋯⋯面對現實襲來,且不可抗拒,當代創作者是否還能「藝術歸藝術」?對照戲曲過去的社會功能之一「教忠教孝」,現今的「教忠教孝」有沒有可能是一種符合現今社會脈動的展現?(劉子驥)
5月
03
2021
《相看儼然》作為文學改編成戲曲的作品成熟度頗高,透過戲劇語言講述文學情懷,不同劇種同台融合、共敘故事相輔相成,但未有突破原著力度之觀點是較為可惜之處。
5月
27
2024
短短的兩個小時,戲劇情節含括了友情(年兄弟)、愛情、姑嫂情與母子情,集喜、趣、悲、憐之情緣際遇於其中,甚具戲劇性與可看性
5月
21
2024
儘管此次的改編無論在劇情安排或舞台表演上都並非盡善盡美。但是,豐富的劇情轉折、舞台畫面的充分運用與燈光的配合,讓初次觀看戲曲的觀眾更容易接受。當家小生孫翠鳳則承擔了戲曲的傳統表演形式,讓老戲迷們有充分的觀戲享受。整場表演下來觀眾的掌聲、歡呼聲和叫好聲從未間斷,足見此戲在娛樂性方面的傑出表現、觀眾對於此戲的接受程度也很高。
5月
15
2024
《劍邪啟示錄》這些看似破除框格的形式與情節,都先被穩固地收在各自的另一種框格內,最後又被一同收進了這個六格的大佈景裡頭。於是,原本比較單線、或平緩的情節架構,在導演運用上、下兩條空間帶的操作下,能夠立體化。空間搭配情節後,產生時空的堆疊與跳接。
5月
07
2024
實際上,朱陸豪的表演完全無須依賴於布萊希特的論述,導致布萊希特在結構上的宰制或者對等性顯得十分尷尬。問題的癥結在於,贋作的真假問題所建立起的比較關係,根本無法真正回到朱陸豪或布萊希特對於形式的需要。對於布萊希特而言,面對的是納粹與冷戰秩序下美國麥卡錫主義下,世界落回了另外一種極權的狀態;而對於朱陸豪而言,則是在冷戰秩序下的台灣,如何面對為了蛋跟維他命離開家的童年、1994年歐洲巡演時傳來三軍裁撤的失業,以及1995年演《走麥城》倒楣了四年的生存問題。
5月
07
2024
如同《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夢遊太虛幻境,看見石牌上兩邊的那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贋作是假,傀儡是假,裝扮是假,演戲也是假。然而,對藝術的追求是真,對表演的執著是真,對操作的技巧是真,在舞台上的用心呈現及感情投入也是真。如今,布萊希特的身影已逝,朱陸豪的印象仍歷歷在目,儘管透過鍾馗的交集對歷史反思、對過往懷疑,西方理論與東方經驗的激盪、辯證,最終的答案其實也是見仁見智吧!
5月
06
2024
以情節推進而言,上半場顯得有些拖沓,守娘為何化為厲鬼,直至上半場將盡、守娘被意外殺害後才明朗化,而後下半場鬼戲的推展相對快速,而推動著守娘化為厲鬼主要來自於謠言壞其名節,以及鄉里間的議論讓母親陳氏飽受委屈,或許也可說,守娘的怨與恨是被親友背叛的不解和對母親的不捨,而非原故事中受盡身心凌辱的恨。
5月
03
2024
《絕色女妖》目前最可惜之處,是欲以女性視角與金光美學重啟「梅杜莎」神話,惟經歷浩大的改造工程,故事最終卻走向「弱勢相殘、父權得利」局面。編導徹底忘記壞事做盡的權貴故事線,後半段傾力打造「人、半妖、同志、滅絕師太」的三角綺戀與四角大亂鬥,讓《絕色女妖》失去控訴現實不公的深刻力道,僅為一則金光美學成功轉譯希臘神話的奇觀愛情故事。
5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