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麗君的身影,馮小青的靈魂《再生緣.鏡花水仙》
1月
23
2025
再生緣.鏡花水仙(野草製作提供/攝影黃芷頤)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26次瀏覽

文 林慧真(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新妝竟與畫圖爭,知是朝陽第幾名。
瘦影自憐秋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馮小青

《再生緣.鏡花水仙》為野草製作首次嘗試歌仔戲的演出形式,劇本為第十三屆臺南文學獎劇本類佳作作品,演員則是來自歌仔戲各團的青年演員,嶄新的結合將一齣傳統老戲拆解後賦予新生命。《再生緣.鏡花水仙》以《再生緣》故事架構為骨幹,添加馮小青的靈魂與意識,成為一齣兼具女性自覺及多元性別的新編戲。

《再生緣》為清代陳端生的彈詞小說,早期電影及地方戲曲皆有改編演出,1980年代雅音小集曾演出此劇,2017年國光劇團則改編為《孟麗君》,翌年文和傳奇劇團也演出《女人孟》;電視歌仔戲方面,1980年代楊麗花與葉青的電視歌仔戲分別演出《龍鳳再生緣》與《孟麗君》,1995年葉青電視歌仔戲再次演出《皇甫少華與孟麗君》。孟麗君的故事在戲曲舞台上時現身影,相較而言,馮小青的故事則較為隱沒。明代《情史》中首見馮小青的故事,戲曲則有明傳奇《療妒羹》與《風流院》等劇本,然而現今戲曲舞台已較少看見相關改編演出;馮小青因讀《牡丹亭》有感留下一詩「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閑讀《牡丹亭》。人間亦有痴於我,豈獨傷心是小青?」在戲曲研究上偶有論及小青才女一詩,但她並非舞台上的主角。

再生緣.鏡花水仙(野草製作提供/攝影黃芷頤)

翻閱《再生緣》故事的相關研究與評述,往往可見女性自主意識的標舉,一個女扮男裝、離家出走的女子,赴科舉一舉中狀元,在封建社會下的女性從政,奇異的故事往往特別迷人。馮小青的故事則是一個才女命薄的悲劇,富有才華,在封建婚姻制度下配為小妾,受大婦精神凌虐因而遷居西湖抑鬱而亡,馮小青的命薄也引來後世後人文人們懷才不遇的共鳴。

陳端生《再生緣》原著只走筆至孟麗君女扮男裝身份被揭穿、為皇帝所逼婚而吐血,梁德繩的續給予故事一個完滿的婚姻,而野草製作的《再生緣.鏡花水仙》則在原著斷裂處黏合馮小青故事中顧影自憐、觀畫自傷的段落,讓孟麗君一角更為增添自憐自戀、不願臣服於父權社會之下的一名奇女子。劇情述一場比武招親上,劉氏不甘心落敗便陷害皇甫少華一家,致使皇甫少華與其姊皇甫長華流離分散,趁亂逃婚的孟麗君男扮女裝、化名酈君玉,在朝中成為皇帝寵臣,皇甫長華被招為妃後,用計使酈君玉醉酒以脫靴驗明正身,皇帝下旨令孟麗君與皇甫少華完婚,孟麗君被逼婚吐血、對自畫像自憐,最後一命嗚呼,劇名「鏡花水仙」則是借用希臘神話人物Narcissus對水影自戀、身亡之後化為水仙花的典故,以此對映孟麗君的顧影自憐。

再生緣.鏡花水仙(野草製作提供/攝影黃芷頤)

原著中,與孟麗君情同姊妹的蘇映雪對皇甫少華傾心,此次演出則改為蘇映雪對小姐孟麗君愛慕,蘇映雪、皇甫少華與皇帝皆拜倒其下,無論「她/他」此刻是孟麗君或酈君玉,「她/他」愛的自始至終都是自己,因此可以得意地說著「為我顛倒又一人」。蘇映雪對孟麗君的同性之戀、皇帝對酈君玉的斷袖之癖,皆為了塑造「她/他」雌雄難辨的魅力,以加強角色的自戀情結。此次劇情的推展多透過唱段或念白說明,劇團演出資訊上強調「全本押韻」,或為貼合原著七言排律的彈詞型態,但也使得部份情節簡略交待而過,例如皇甫一家如何被陷害?蘇映雪何以對小姐傾心?更關鍵的是,孟麗君如果最愛是自己,為何改名酈君玉後前往梁家招婿、因而意外與蘇映雪結為連理?原著中孟麗君與蘇映雪的婚姻是兩人商議後、假鳳虛凰以度日,此版本則坐實兩人的愛情,蘇映雪的情感是真,孟麗君對蘇映雪的情感則混沌不明。「孟麗君/酈君玉」的「一體兩面」,勾連著多元的性別認同以及性取向,然因創作概念勝過戲肉的鋪陳,使得情節轉折的合理性較為淡薄。

如前段所言,演員多透過唱詞或念白的韻文來推展劇情,因此情節鋪墊不足之時,必須仰賴演員的功力彌補。而此次演出皆為青年演員,身段普遍穩當,但唱詞方面則較為不穩,面對以唱念為主的演出型態,相對考驗演員們的唱念基本功。「孟麗君/酈君玉」這個跨性別的角色不易塑造,若以小生演之可能流於粗氣,若以小旦演之可能又不夠英氣,而演員江虹旻技藝由外台起步,外台演出時往往需要全方位的技藝,或生或旦皆須應工,以扮相而言,江虹旻頗能呈現帶有英氣的女性,而其身段與唱法又以小生為主,氣質拿捏得不錯,若在攬鏡自照的表情方面能加強眼神的勾人程度,更能將這個角色的自戀自溺表現得更為深刻。陳品榛飾演的蘇映雪戲感足夠,可惜未能有更多發揮空間;施羿慈以刀馬旦應工飾演皇甫長華,下腰、劈叉等身段表現不俗,念白亦能掌握輕重緩急,唯唱曲部份音準較不穩,陳宗毅飾演的皇甫少華同樣有唱曲不穩的問題,至於周淮安飾演的皇帝大致能表現出色欲薰心的昏君樣態。

再生緣.鏡花水仙(野草製作提供/攝影黃芷頤)

在強調平權的當代社會,女性參政或以才華見世並非難事,舊時代女性受限於封建時代未能一展長才,但其中的女性自覺亦頗具啟發。野草製作的《再生緣.鏡花水仙》將兩個女性角色結合,加上多元性別的議題,讓舊時代的靈魂得以與現代相遇,雖然整體而言有創作概念重於戲劇結構的意味,但也重新賦予一齣老戲新的生命,無論是孟麗君、酈君玉或馮小青,每一個靈魂都能自由地擇期所願,不必再顧影自憐。

《再生緣.鏡花水仙》

演出|野草製作
時間|2024/12/28 14:30
地點|臺南文化中心原生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
導演與編劇不甘於讓布袋戲流為歷史英雄的單向歌功頌德,試圖跨越傳統彩樓藩籬,透過現代劇場的調度,在掌中偶戲與現代劇場之間,撕開一道關於歷史、性別與命運的思考。從紙面文字到劇場肉身的轉譯,長義閣在「還原歷史殘片」與「當代黑盒子調度」之間,交出極具感官張力且值得辨析的答卷。
5月
27
2026
整體而言,《榜上春風》在文本層面具備親民優勢,喜劇節奏亦能有效與觀眾產生互動,但在舞台調度、技術整合與演員基本功等面向,仍有顯著提升空間。
5月
1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