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本文讀者:你是疑惑,還是害怕多元?——《荒野之狼》
9月
19
2022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498次瀏覽

張敦智


一種批評框架的誘惑,以及我們為什麼該拒絕它

可以輕易想像一種誘惑:從寫實本位出發,檢視《荒野之狼》的所有環節,幾乎處處都十分可議。

但,這種想法的疏漏在於,其實許多設計與元素都毫不寫實:第一、難道這個舞台是寫實的嗎?如答案為否,又可進一步討論,舞台甚至不算非常強調「荒野」意象。相較下,若要用一個詞形容,筆者更傾向「崎嶇」;此外,談論表演風格,演員在嚴格訓練下呈現整齊劃一、且控制精巧的質地,這說明背地裡導演對表演的企圖與想像是非常明確的。承認存在這種企圖,也不太可能毫不猶豫地,把作品詮釋往寫實靠攏。

這些非常顯眼的事例,各自說明、也印證,如果選擇把整齣戲扣上寫實帽子,而後產生的種種評價,都有粗魯、自我欺騙、且相當傲慢之虞。

這也是為什麼,評論《荒野之狼》,比想像中艱難許多。


認識陌生感最好的方法:回到最基本的問題

最基本的問題:說什麼(內容)?怎麼說(形式)?

受赫曼.赫塞經典大部頭小說《荒野之狼》啟發,導演江譚佳彥醞釀這齣戲長達七年。無可否認,無論小說或戲劇裡,都有某種廣茅且深刻的生命情境,需要透過情節(而不只是說理)緩緩傳達。所以有了角色。有了胡以道、米娜、巴魯、還有狼等等。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故事旅程帶著濃厚哈姆雷特風格。這種風格,切確來說,是指:以一種義無反顧的態度,向內鑽掘、探索;好像,沒有抵達核心,就會爆發末日般歇斯底里與瘋狂。同時,這種過程也不斷自我顛覆、自我破壞,以對自己相當暴力的方式,既挑逗又折磨,彷彿讓身心一切碎裂,才可能重新拼湊出理想的樣貌。

所以,主角從認為自己處在永恆的孤獨,到被告知「永恆只是一個玩笑,要有幽默感」,到被米娜帶去另外一個充滿歌唱與歡笑的世界,最後忍不住犯下罪行,被判要遭受嘲笑且永遠活著。數度情節轉折下,我們仍可以說,其實,胡以道一直處在各種變幻莫測的絕境之中。


先釐清內容,再扣問形式

這裡,我們可以抓住「絕境」這個詞。

遠古至今不同文化,人類總在遇到(或想要避免將來的)絕境時展開儀式。祈雨、獻祭、媽祖出巡、中元普渡,都是為了能被從某種更不理想的情境裡解脫。這跟筆者看戲到中後段時的想法吻合。如果這一切都不是為了「讓人感覺像真的」,忽略所有表演令人不習慣之處,整場演出,瞬間宛如一場大型儀式,跟許多儀式一樣,充滿唱、唸、舞蹈、表演。同時異質,也同時莊嚴。

回到「絕境」一詞,那麼,這個形式就變得非常合理了。因為胡以道面臨生命排山倒海而來的絕境,一場超大型儀式於焉展開。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他自己。也如同大多數儀式中會有的,過程不乏自我懲罰、引起痛苦、疲累、懷疑等。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以上種種推導,其實都是為了回答一道看完演出後,存在筆者心中已久問題:我們有沒有足夠的能力,想像一種既講述情節、又完全跳離寫實框架的演出?

從絕境,到儀式,可能是一種解答。


重新審視作品的統合性

儘管如此,全劇不是沒有矛盾、值得商榷之處。

在同意筆者上述思考的前提下,可以追問:那麼,這場大型儀式的對象是誰?

就現有結果來看,它主要還是面對第四面牆後的觀眾。然而,需要儀式的,卻是胡以道本人。這就讓人重新毛躁起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其實整場行動/儀式,都以胡以道為中心,入場觀眾是全然的旁觀者,來見證他的掙扎與救贖?

在佛道教的普渡法會中,信眾會事前跟儀式主持者確認誰是「龍首」,即這場普渡中最迫切要透過法會解決陰陽兩界糾紛之人。「龍首」有時會在儀式過程,被主持者指示上前,與其互動。胡以道有沒有可能就是一位「龍首」?「劇場」這個形式就是主持?觀眾們在這場儀式裡,既參與,又旁觀。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此外,情節發生空間轉換時,舞台場景幾乎不變,服裝卻有顯著更動。這也讓人摸不清,究竟這個轉換是偏向真實情境意義的,還是抽象、內心意義?是否,舞台只是胡以道的內心空間,因此自始至終沒有太大更動?

再者,表演者的身體能量大約是日常水平,稍微放大。這也容易讓人第一時間想戴上寫實的眼鏡去檢視。就儀式而言,能量通常會再更加賁張,或透過明確的行為模式製造出考驗(長途步行、大量重複動作等等)。這也讓人會在當下摸不著頭緒。對於這些問題,筆者沒有明確的線索能解答。


小結:一場長路迢迢的實驗

導演(同時也是演員的)江譚佳彥,結合自己從印度、新加坡、臺灣接觸戲劇的不同經驗,近年來致力完善與推廣自行發展的「本質劇場表演方法」。劇中演員大多是這套系統的資深實踐者。劇團多次舉辦研討會,邀請國內外不同專家、學者、導演,一同探討「本質劇場表演方法」的合理與可能性。

看看《荒野之狼》,再放眼臺灣其他劇團,多數人的表演質地可說是非常統一了。所以,儘管並非本意,但集七年心血的《荒野之狼》,其實對臺灣劇場拋出明確的提問與挑戰:我們是否還能想像/同理/接受,更異質的演出形式?

1980年代,小劇場風行。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是可能。

2020年代,致力想像/健全劇場生態的同時,我們是不是因此,不知不覺,變得更加不包容,或者,更加貧瘠了?

《荒野之狼》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22/09/03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烏犬劇場標榜以劇場創作作為「行動研究」,因此這個演出某種意義,是反映劇團對戰爭的研究思考,一年前即開始著手田調,半年前產出劇本,不斷進行修改;因此文本背後的史實資料相當豐富,即使取其一二稍加揭露改寫都已是現成題材,但烏犬劇場不願直書事件,堅持「戲劇轉化」,以意念、情感去「附身」穿越劇場敘事,刻意淡化事件的因果邏輯。
7月
16
2024
但是,看似符合結構驅動的同時,每個角色的對話動機和內在設定是否足夠自我成立,譬如姐夫的隨和包容度、少女的出櫃意圖,仍有「工具人」的疑慮,可能也使得角色表演不易立體。另外,關於家庭的課題,本屬難解,在此劇本中,現階段除了先揭露,是否還能有所向前邁進之地呢?
7月
11
2024
從《神去不了的世界》來看,作品並非通過再現或讓歷史主體經驗直接訴說戰爭的殘酷,而是試圖讓三位演員在敘事者與親歷者之間來回切換,透過第三人稱在現實時空中描繪故事。另一方面,他們又能隨時成為劇情裡的角色,尋找通往歷史陰影或傷口深淵的幽徑。當敘事者的情緒不斷地游移在「難以言喻、苦不堪言」到「必須述說下去」的糾結當中,從而連結那些幽暗的憂鬱過往。
7月
11
2024
此作品旨在傳達「反常即是日常,失序即是秩序」的理念,試圖證明瘋狂與理性並存。一群自認為正常的精神病患,如警察伸張正義、歌劇院天后般高歌等方式,活在自己的想像泡泡中。這些看似荒誕的行為,實則折射出角色內心的滿足與愉悅,並引發對每個人是否也生活在自己「泡泡」中的深思。
7月
03
2024
這是一個來自外地的觀眾,對一個戲劇作品的期待與觀感,但,對於製作團隊和在地觀眾來說,《內海城電波》並不只是一個平常的戲劇作品,更有城市行銷的政治意涵,和記憶保存的個人意義。
6月
28
2024
只是這也形成《內海城電波》某種詮釋上的矛盾,源於混搭拼貼下的虛構,讓內海城看似台南、卻也不完全是台南——也就是,我們會在內海城看到「所有的」台南,卻不一定是有脈絡的「全面的」台南,甚至有因果倒置的可能。杞人憂天的擔憂是:這會否造成對台南、乃至於「台南400」的認知落差?
6月
28
2024
最終,《暗房筆記》曝光了當代以「我」為核心價值的焦慮,其真身的顯影,從來不是那個只屬於「我」的暗房,而是使眾人得以對話的「劇場」。
6月
27
2024
若將重點放在舞台的布景、演員的表演形式如何渲染台詞,以達到戲劇中最大化的張力,矛盾與衝突帶給我們的訊息便顯而易見──既覺得聽覺被轟炸,又覺得多層次的音調引人傾聽;既覺得視覺被五顏六色的衣服與誇大化的肢體動作塞滿,又覺得舞蹈與特技備感有趣。
6月
26
2024
《押解》透過扒手被押解的劇情,探討了時代的告解,包括人權議題、失智議題、公權力與人情味等多個層面。九年後再次搬上舞台,新增了一些新的處理手法,觀者也在不同年代經歷的淬鍊中重新理解該劇。除了感受小說或戲劇的隱含思想,我們要不斷自問的是:現在的社會還跟九年前一樣嗎?
6月
26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