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本文讀者:你是疑惑,還是害怕多元?——《荒野之狼》
9月
19
2022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32次瀏覽

張敦智


一種批評框架的誘惑,以及我們為什麼該拒絕它

可以輕易想像一種誘惑:從寫實本位出發,檢視《荒野之狼》的所有環節,幾乎處處都十分可議。

但,這種想法的疏漏在於,其實許多設計與元素都毫不寫實:第一、難道這個舞台是寫實的嗎?如答案為否,又可進一步討論,舞台甚至不算非常強調「荒野」意象。相較下,若要用一個詞形容,筆者更傾向「崎嶇」;此外,談論表演風格,演員在嚴格訓練下呈現整齊劃一、且控制精巧的質地,這說明背地裡導演對表演的企圖與想像是非常明確的。承認存在這種企圖,也不太可能毫不猶豫地,把作品詮釋往寫實靠攏。

這些非常顯眼的事例,各自說明、也印證,如果選擇把整齣戲扣上寫實帽子,而後產生的種種評價,都有粗魯、自我欺騙、且相當傲慢之虞。

這也是為什麼,評論《荒野之狼》,比想像中艱難許多。


認識陌生感最好的方法:回到最基本的問題

最基本的問題:說什麼(內容)?怎麼說(形式)?

受赫曼.赫塞經典大部頭小說《荒野之狼》啟發,導演江譚佳彥醞釀這齣戲長達七年。無可否認,無論小說或戲劇裡,都有某種廣茅且深刻的生命情境,需要透過情節(而不只是說理)緩緩傳達。所以有了角色。有了胡以道、米娜、巴魯、還有狼等等。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故事旅程帶著濃厚哈姆雷特風格。這種風格,切確來說,是指:以一種義無反顧的態度,向內鑽掘、探索;好像,沒有抵達核心,就會爆發末日般歇斯底里與瘋狂。同時,這種過程也不斷自我顛覆、自我破壞,以對自己相當暴力的方式,既挑逗又折磨,彷彿讓身心一切碎裂,才可能重新拼湊出理想的樣貌。

所以,主角從認為自己處在永恆的孤獨,到被告知「永恆只是一個玩笑,要有幽默感」,到被米娜帶去另外一個充滿歌唱與歡笑的世界,最後忍不住犯下罪行,被判要遭受嘲笑且永遠活著。數度情節轉折下,我們仍可以說,其實,胡以道一直處在各種變幻莫測的絕境之中。


先釐清內容,再扣問形式

這裡,我們可以抓住「絕境」這個詞。

遠古至今不同文化,人類總在遇到(或想要避免將來的)絕境時展開儀式。祈雨、獻祭、媽祖出巡、中元普渡,都是為了能被從某種更不理想的情境裡解脫。這跟筆者看戲到中後段時的想法吻合。如果這一切都不是為了「讓人感覺像真的」,忽略所有表演令人不習慣之處,整場演出,瞬間宛如一場大型儀式,跟許多儀式一樣,充滿唱、唸、舞蹈、表演。同時異質,也同時莊嚴。

回到「絕境」一詞,那麼,這個形式就變得非常合理了。因為胡以道面臨生命排山倒海而來的絕境,一場超大型儀式於焉展開。一切都是為了拯救他自己。也如同大多數儀式中會有的,過程不乏自我懲罰、引起痛苦、疲累、懷疑等。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以上種種推導,其實都是為了回答一道看完演出後,存在筆者心中已久問題:我們有沒有足夠的能力,想像一種既講述情節、又完全跳離寫實框架的演出?

從絕境,到儀式,可能是一種解答。


重新審視作品的統合性

儘管如此,全劇不是沒有矛盾、值得商榷之處。

在同意筆者上述思考的前提下,可以追問:那麼,這場大型儀式的對象是誰?

就現有結果來看,它主要還是面對第四面牆後的觀眾。然而,需要儀式的,卻是胡以道本人。這就讓人重新毛躁起來。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其實整場行動/儀式,都以胡以道為中心,入場觀眾是全然的旁觀者,來見證他的掙扎與救贖?

在佛道教的普渡法會中,信眾會事前跟儀式主持者確認誰是「龍首」,即這場普渡中最迫切要透過法會解決陰陽兩界糾紛之人。「龍首」有時會在儀式過程,被主持者指示上前,與其互動。胡以道有沒有可能就是一位「龍首」?「劇場」這個形式就是主持?觀眾們在這場儀式裡,既參與,又旁觀。


荒野之狼(EX-亞洲劇團提供/攝影陳少維)


此外,情節發生空間轉換時,舞台場景幾乎不變,服裝卻有顯著更動。這也讓人摸不清,究竟這個轉換是偏向真實情境意義的,還是抽象、內心意義?是否,舞台只是胡以道的內心空間,因此自始至終沒有太大更動?

再者,表演者的身體能量大約是日常水平,稍微放大。這也容易讓人第一時間想戴上寫實的眼鏡去檢視。就儀式而言,能量通常會再更加賁張,或透過明確的行為模式製造出考驗(長途步行、大量重複動作等等)。這也讓人會在當下摸不著頭緒。對於這些問題,筆者沒有明確的線索能解答。


小結:一場長路迢迢的實驗

導演(同時也是演員的)江譚佳彥,結合自己從印度、新加坡、臺灣接觸戲劇的不同經驗,近年來致力完善與推廣自行發展的「本質劇場表演方法」。劇中演員大多是這套系統的資深實踐者。劇團多次舉辦研討會,邀請國內外不同專家、學者、導演,一同探討「本質劇場表演方法」的合理與可能性。

看看《荒野之狼》,再放眼臺灣其他劇團,多數人的表演質地可說是非常統一了。所以,儘管並非本意,但集七年心血的《荒野之狼》,其實對臺灣劇場拋出明確的提問與挑戰:我們是否還能想像/同理/接受,更異質的演出形式?

1980年代,小劇場風行。什麼都有可能。什麼都是可能。

2020年代,致力想像/健全劇場生態的同時,我們是不是因此,不知不覺,變得更加不包容,或者,更加貧瘠了?

《荒野之狼》

演出|EX-亞洲劇團
時間|2022/09/03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
相較於空間的獨特性,本次演出的「沉浸感」更多來自於進入某個運作中的系統,成為集體的一員。當象徵著紙本文化、公共知識保存機制的圖書館,也能轉化為平台邏輯的運作場域時,我們必須面對:平台化已滲透到螢幕之外,成為一種新的情感組織機制。
1月
14
2026
《媽媽歌星》仍是一個頗爲動人的通俗故事,創作者對蝶子和小花生命經歷的描繪,有真實的情感表現,有細緻的心理描繪,但如能在文本和舞台呈現中,再多一些戲劇時空的獨特性和現實感,或更能讓我們對她們的漂泊、孤獨、等待,心生同感。
1月
08
2026
這些作品展現了一群無法單靠補助或品牌效應維生,卻仍於斜槓間隙中堅持創作的靈魂。本文所關注的價值,不在於單人表演形式本身的完整度,而在於這群創作者如何在資源稀薄的褶皺中,保有最原生的敘事動能。
1月
05
2026
慢島劇團的《海上漂浮者》以三位女性表演者,聲音、身體與道具的簡潔語彙,書寫外籍漁工的處境,敘事線相對單純,但也勢必難以走「寫實」路線。
1月
05
2026
就算再怎麼打破第四面牆,發散傳單,呼召眾人參與這場追求歸班乃至公平的抗爭,這場以郵電案為底本的劇場創作,告訴我們的卻是:跨出劇場後,今日的理想主義所能走出的路,竟是越走越窄。
12月
30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