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寂寞就好《我和我的午茶時光》
11月
13
2014
我和我的午茶時光(狠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302次瀏覽
吳思鋒(專案評論人)

如果八十後是電腦的一代,九十後就是智慧型手機的一代,科技裝置越來越輕薄、貼身,觸控的便利需求使科技裝置幾乎成了手部的延伸,隨手即可按出千里之外的國度、邊境或者沙漠。觸覺在本來聽覺(如電話)與視覺(如書信或電報)主導的,通訊的移動世界,漸漸有了介入的空間;可人們打字、人們貼圖,渴望與某某邂逅或通話,寂寞依然形影不離,有時更甚。有時,觸控,是人們藉由數位螢幕通往不同世界,與陌生或熟悉的人聯繫,首先或唯剩的身體行動(若是唯剩的身體行動,會否成了人們之所以寂寞的來源?)。

四螢幕,即時投影兩個男子(梁允睿、洪健藏)的日常行為,男子的身體經由大小螢幕的攝錄與投影,映畫出身體內部游離多重的世界。「只想找人聊聊天」,其中一位發訊息給參加互動的一位觀眾。即時通訊、自拍,魚缸和時鐘的隱喻,易讀,耽溺且感傷,即便後來那位觀眾真走了上台,喝了一杯咖啡,也回溫不了,因為互動還不足以縫合數位虛擬文化下的自我裂殖身體。一幕兩人分坐長桌兩端,面向觀眾;調轉九十度的數位攝影鏡頭,同一時間即時投影兩人相對的畫面,這大概是全劇最令人感到疏離冰冷的片刻。

而當燈光全暗,兩人拿著啟動的平板電腦,恍如舉握兩把數位時代的火炬,趨光舞動之時,我想延伸呂筱翊【1】的評論提到的,「當一切畫面暗去,這個物件(平板電腦與投影屏幕)成為光點,我霎時明瞭:人不過就是在黑暗中追尋著一點光亮,而為了實踐這樣的追尋,自己也必須成為光的本身」。文明的起源有光,巴舍拉《火的精神分析》也曾用他的夢想詩學,說明了火象徵的光和熱,之於生命追尋的高度呼應。

本來人們直接感受的光,到了數位時代,變成人與世界的中介(如開機模式的電腦或手機),有時提早引發人們的興奮與激情,也可能無限推延失落與沮喪。在這個燈光全暗的時刻,物件發出的光反而給出了更深更沉的「當下」,這也是場「人的物化必然導致電腦的人性化」【2】的棋局,或是「技術的光」與「自然的光」之慾望重構的當下,就看身體如何反應。

《我和我的午茶時光》選擇更換影像,先是展示一個人搭乘火車,由內而外的觀視鏡頭,接著我們才知道,原來那個人趴在人造草地,火車圍繞著他,行駛於鐵軌模型。連移動都只能存在於影像之內的身體,經由數位媒介的串流、變異與再製,形成某種身體的私有化,但在模型之中,人的身體又變得巨大,像是人在網路上發出任何訊息,「我」時常會變成「大寫的我」,從部落格、噗浪、推特到臉書,唯一不變的是「個人頁面」的版面架構,可越大寫其實越渺小,網絡空間是沒有延展盡頭的虛擬平面(這是一種終極民主嗎?),是日日換新的,沒有技術衰敗跡象的,「每個人」卻都是單數,都有可預見的衰老與死亡(但電腦科技的「新」卻給出永遠充滿生機、持續「進步」的超生命的幻覺)。

「穿透屏幕關涉到從具體化的觀眾生理的、生物學的空間到電腦空間的象徵的、隱喻的『交感幻覺』的狀態轉變;這一空間是強烈欲望被重構的具體化的場所。」【3】那麼,「只能找人聊聊天」可不可以是人渴望在網絡空間被重構的「強烈欲望」呢?可以是,也可能無法成為。《我和我的午茶時光》只跨出了一小步,身體陷於數位的當下,欲望默然缺席,止步於寂寞寂寞就好的青春期。

註釋:

1、呂筱翊,〈我存的溫柔召喚《我和我的午茶時光》〉,發表於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3331。

2、參見《人類身體史和現代性》,大衛•勒布雷東著/王圓圓譯,上海文藝出版社。

2、參見《後身體:文化、權力與生命政治學》〈現實的身體果真站得住腳嗎?--有關虛擬文化的邊緣故事〉,阿路奎•露珊娜•斯通著/徐晶譯,吉林人民出版社。

《我和我的午茶時光》

演出|狠劇場
時間|2014/10/31 19: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多功能展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齣戲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舞台上所有看似冰冷的元素,到了周東彥手上卻輕易的穿透冷冽,在我和我自得其樂的既真實又虛幻的午茶時光裡,凝聚成一顆火苗,瞬間點燃。(劉容君)
11月
18
2014
在聊天室當中沒有節奏變化及語氣呈現的文字句子,卻在連續和不同觀眾對傳訊息的過程中形成了重章複沓的效果。彷彿在文字中吶喊著自己的孤寂。「網路聊天」如此看來日常的行為做開頭,卻出現相當強烈的力道。(李奎鋒)
11月
17
2014
全戲瀰漫著一股過度浪漫化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輕到重量從未發生亦從不存在,而是混沌開始即為一片空無,不知何謂有我。基於鬆散、隨行式的架構,乘著影像、想像而恣意漫遊,然而,飄飄何所似?最後,無奈始終佇足原地,原來盡是自言自語。 (吳政翰)
11月
07
2014
劇場與觀眾的關係,也是一種我與我,台上台下看似牆兩頭的陌生,卻總可以最是貼近。導演與演員在劇場中共同創造了這樣一個有機的場合,將我們最是熟悉的日常置於其中。(呂筱翊)
11月
04
2014
這正是《下凡》有意思的地方,相比於不時於舞台上現身的無人機或用肯定有觀眾大作反應的青鳥作梗,它從存在溯推神話,把個體的生命軌跡寄寓於深時間;可這也是它斷裂的地方,因為這個哲學/存在的可能性沒有變成一個真正的戲劇衝突。
2月
03
2026
曉劇場讓人看見,所謂的「憂國」,或許不在於對國家的愚忠,而在於一個人願意為了心中的真理,將生命燃燒到何種純度?這種對「純度」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最稀缺的精神景觀。
1月
30
2026
蝶子身體的敞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撕開後的麻木與坦然,小花的追問是成長過程中必然會經歷的疑問。經血、精液與消失的嬰兒,構成了一條生命鏈:出生、欲望、創傷、流失,最終仍要繼續生活。我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我們都會疼、會流血、會排泄、會被侵入、也會承載生命的真實。
1月
29
2026
因此,陣頭的動作核心不在單一技巧的展示,而是「整體如何成為一個身體」。這個從儀式中提取的「整體如一體」,與2021年校慶舞作《奪》中,從搶孤儀式提取「團隊競逐」與「集體命運」的創作精神,形成一種耐人尋味的互文。
1月
28
2026
《等待果陀》的哲學意趣,源於非寫實的戲劇情境,Gogo與Didi的胡扯閒聊,語境和意義的不確定,劇作家只呈現現象,不強作解人。《那一年,我們下凡》的創作者,以寫實的戲劇動作,充滿訓誨意味的對話,和明確的道德教訓,意圖將所有事情說清楚,卻只有令人尷尬的陳腔,甭論思辨趣味。
1月
1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