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言自語的無限與侷限《我和我的午茶時光》
11月
07
2014
我和我的午茶時光(狠劇場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14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劇場以各種方式和樣貌來反映、探尋生活「真實」。此處所謂真實(reality)不盡然透過寫實(realism)來傳達:或模仿,或象徵,或直敘,或轉化,或扭曲、搗碎,或重組、重製。近年來,不論在國內外劇場,開始有些創作者將舞台上檢視真實的焦點轉而關注於生活之日常性,甚至試圖藉由非戲劇化(或者故事化)的完全寫實來呈現,擺明了就是讓演員直接在台上「生活」給你看,呈現出一種「比寫實還寫實」的表演狀態,換言之,舞台上一切都是生活,「生活即文本,文本即生活」。如此前提下,再藉由劇場、透過觀看,聚焦、擴大單一日常事物和舉動的實存、假扮及雙重。

多媒體藝術家周東彥新作《我和我的午茶時光》即為一例。戲中,演員大玩特玩手機,一方面顯示手機滲透現代生活各面向,另一方面反映現代人過度依賴手機的現象,以大量多媒體成像,引出既真實又虛假、既存在又虛擬的雙重況味。然而,弔詭的是,此戲以平板媒介所呈現出來的「平板」困境,似乎既是生活的,也是作品的。

戲裡,「平板」概念完整體現。舞台本身即呈現「平板」化,四塊方正背幕、一塊方正長桌及方正的表演區塊。全劇幾乎沒有故事進行,兩位演員(梁允睿、洪健藏)只是不斷操作(或說表演操作?)各種平板媒體,如手機、iPad等,實實在在地使用、生活在舞台上,並且這些操作片段彼此沒有特別連貫或因果關係。因此,在一般戲劇裡當作貫穿軸心、用以推動劇情的戲劇行動(action)開始與故事剝離,已然從本來的情節之意簡化(或退化)成單純的「動作」,取而代之的情節是日常一切,動作不再承載有重量的故事,而是動作本身就是重量,就是敘事。在此種去脈絡的敘事型態底下,演員在台上的所有作為都不是對於現實的模仿,而是一舉一動、一呼一吸都存在於當下,都在發生中;每個時刻都破碎,皆獨立成為一瞬表演。

除了舞台及媒體之外,劇中生活亦呈現平板狀態,一成不變。在如此去脈絡、去時空、生活平板的情境中,人物動作缺乏情感高低起伏,直白呈現一連串無聊之聊:無聊男子如常地度過一天,找人聊天,不著邊際聊著天氣、溫度、心情、行程。當然,一方面就某種觀點來看,這些無聊極致的行為是種無言以對之下的聊慰,都是種扮演、假裝,一種不知道自己在假裝的假裝。只不過,換個角度來看,令人擔憂的是,如此無聊除了刻意呈現日常本質上的平淡無奇,是否也可作為戲中節奏單一、架構薄弱之解套遁詞?

同樣地,人物平板,但在如此情境和框架之下,卻顯得平板有理。劇名《我和我的午茶時光》即揭示,這不只是「我和我」的相處時刻,更是一天中最專屬個人、最小確幸的「午茶時光」,換句話說,創作者毫不諱言地直接表明,整齣戲就是沒有極限的「自言自語」,頓時彷若世間只有自我,切斷了社會脈絡,也杜絕外界干擾。兩位演員身著白衣黑褲,像是同一個人,亦像是可能出現在不同人身上的同種狀態。兩人自身觀照、鏡射、互涉,更在彼此利用手機等平板媒介自拍、對拍、互拍之下,自身之形不斷衍生,以各種方式、面向、角度成像,於是在演員接續把玩平板媒介的過程中,「我」被複製、被平板化、被物化,主客互易,顯示在小螢幕中、背幕上,反覆散射,一切都在「發生」中,然而事實上,除了擁抱愜意與玩樂形式之外,卻無事發生。演員現場研磨、沖煮咖啡,具體品味小確幸,進而邀請觀眾一同進入、歡慶如此無事時刻。

背幕投射影像不時跳切、流動,除了觀照當下現實,亦反映虛擬世界中無垠的想像境域,成了人物面對生活百般無聊、無感的救贖,當然,影像本身也在發生中,也在即時表演。手法上運用許多「疊影」效果,多少呼應了劇中一體多形、萬般一物的狀態。影像素材中,出現城市環景、地球全貌、無垠宇宙等壯闊場面,時鐘、地球、宇宙三位一體的疊影隱約暗示了線性時間的消逝,轉而指涉偌大無邊、充滿宇宙性的循環時間觀;爾後,鏡頭拉回至原來的小方室中,不久呈現一片巨大黑暗、廣袤空無,演員手中發光的平板如同星體般此起彼落地飛翔,漸漸被黑空吞沒,彷彿象徵了短暫又無奈的人生縮影。這一連串引人感嘆、頗具浪漫主義色彩的「壯麗」(sublime)景觀,不僅反襯、哀悼人類自身渺小,同時也詩化、美化了隨之而生的寂寞與哀愁。

於是,全戲走下來,瀰漫著一股過度浪漫化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輕到重量從未發生亦從不存在,輕到在這個充斥著內心無形、泛泛囈語的意識流世界裡,並非無取代有、空取代我,而是混沌開始即為一片空無,不知何謂有我。基於鬆散、隨行式的架構,乘著影像、想像而恣意漫遊,然而,飄飄何所似?最後,無奈始終佇足原地,原來盡是自言自語,戲中人物主體定位不僅無動且失能,甚至骨子裡抗拒主觀能動,仍自得其樂,如同舞台上浸泡在魚缸內的手機畫面裡的假魚一般,看似悠游自在,卻始終囿限於框中。不能動,抑或根本就不想動?

《我和我的午茶時光》

演出|狠劇場
時間|2014/10/31 19:30
地點|台北松山文創園區多功能展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齣戲最引人入勝的莫過於,舞台上所有看似冰冷的元素,到了周東彥手上卻輕易的穿透冷冽,在我和我自得其樂的既真實又虛幻的午茶時光裡,凝聚成一顆火苗,瞬間點燃。(劉容君)
11月
18
2014
在聊天室當中沒有節奏變化及語氣呈現的文字句子,卻在連續和不同觀眾對傳訊息的過程中形成了重章複沓的效果。彷彿在文字中吶喊著自己的孤寂。「網路聊天」如此看來日常的行為做開頭,卻出現相當強烈的力道。(李奎鋒)
11月
17
2014
互動還不足以縫合數位虛擬文化下的自我裂殖身體。一幕兩人分坐長桌兩端,面向觀眾;調轉九十度的數位攝影鏡頭,同一時間即時投影兩人相對的畫面,這大概是全劇最令人感到疏離冰冷的片刻。(吳思鋒)
11月
13
2014
劇場與觀眾的關係,也是一種我與我,台上台下看似牆兩頭的陌生,卻總可以最是貼近。導演與演員在劇場中共同創造了這樣一個有機的場合,將我們最是熟悉的日常置於其中。(呂筱翊)
11月
04
2014
若《強迫意念》有什麼深意,甚至是近乎奧義的,那應是與神同行的性戲耍,而不是性論(sexuality)或性意識的流動與多元性,因為那種設定過於簡單,也是當代社會日趨常規的議程,就像酷兒與性多元的社會議題是日益被接納,即使有淪為主流社會的窺奇之虞,也無礙於它被肯認的生命價值。
6月
20
2024
感受是濃烈的、先行的、帶有詭譎恐怖氛圍的,沈浸式的形式是成立的,而且因為劇院的大空間與神秘感,較真正的沈浸式演出距離上更為舒適,如果說劇名所呈現的概念是此次創作的核心,那這齣戲可以說是面面俱到的貼合主軸,唯有結尾若沒有一個真正的結束或謝幕,我方能更加舒暢的說出我剛剛在劇院中經歷了《幹!卡在中間》。
6月
20
2024
《乩身》故事內容企圖討論宮廟與乩童的碰撞、傳統民間信仰與媒體科技的火花,並將民間信仰在後疫情時代線上化、科技化所帶來的轉變以戲劇的方式呈現,也希望可以帶著觀眾一起思考存在網路上的信仰與地域性守護的辯證關係。全劇強調「過去的神在天上,現在的神在手上」的思維,但不應忽略臺灣宮廟信仰長久盛行其背後隱含的意涵。
6月
07
2024
既是撇除也是延續「寫實」這個問題,《同棲時間》某種程度是將「BL」運用劇場實體化,所以目標觀眾吸引到一群腐女/男,特別是兄弟禁戀。《同棲時間》也過渡了更多議題進入BL情節,如刻意翻轉的性別刻板關係、政治不正確的性別發言等,看似豐富了劇場可能需求的藝術性與議題性,但每個點到為止的議題卻同時降低了BL的耽美想像——於是,《同棲時間》更可能因為相對用力得操作寫實,最後戳破了想像的泡泡,只剩耳中鬧哄哄的咆哮。
6月
05
2024
相較於情節的收束,貫穿作品的擊樂、吟誦,以及能量飽滿的肢體、情感投射、鮮明的舞臺視覺等,才是表演強大力量的載體;而分列成雙面的觀眾席,便等同於神話裡亙古以來往往只能被我們束手旁觀的神魔大戰,在這塊土地上積累了多少悲愴而荒謬的傷痛啊!
6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