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黃翊工作室
時間:2015/06/27 20: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去年,黃翊在《量身訂作》演後座談說了這麼一句:「所有事物都可以被理性分析,包括感性也是。」乍聽之下,以為是什麼理性至上的教條,殊不知,被二元論綁架的是我自己,在今年的《黃翊與庫卡》,也才體會到這句話的反面:所有的理性分析也源自於感性。理性、感性一體兩面,大概像是燒一道好菜,配方比例間的拿捏,只為了那一味,比例可以理性度量,味道卻需感性體會。

為了甚麼樣的味道,黃翊下了這些配方?其實從兩版《浮動的房間》與《量身訂作》大概都可以依稀嗅到,一種對於人、事、物極其專注深情地觀察下,煨煮鑽研獨特的實踐哲學,縝密、厚實地為其作品世界薰上一味。今年的《黃翊與庫卡》也不例外,作品入味不說,一層更大關於生命的味道也悄悄滲入,想起了曾看過一篇黃翊的訪談文章「為了不讓父母擔心,所以從小就要求自己要當一個完美的小孩。像機器人一樣完美:聽話、友善、表現優秀、不曾叛逆、沒有個性、為人著想。」他自述。 【1】為了甚麼樣的味道?我反覆琢磨著。

踏進雲門劇場,一陣「新」的味道撲鼻而來,坐定,映入眼簾,是波浪般緩緩起伏的燈軌;耳邊傳來,是燈軌運行的機械聲響,規律穩定,彷彿不會也不能有例外。視覺、嗅覺、聽覺接收的種種暗示:規律、科技感、一塵不染,而且無人。

舞台下,黃翊為庫卡編寫成為舞者的程式,一分鐘的舞動,需要十幾小時的程式編寫,黃翊透過視覺與聽覺賦予了庫卡可與人類共通的運動邏輯:庫卡的頂端作為人類面部帶動、關節間的牽動與聯動,並透過機械聲響具體化運動中的節奏感與律動性。舞台上,他們相遇、學習、共舞,或者說,一齣關於創造的寓言,逐漸支解在我們眼前。

黃翊彷彿不只希望庫卡成為舞者,成為人,也許他隱隱期望著,或是陪伴,在這偌大黑色實驗室中。慣性與時間感,都是人類情感上的特有產物。手動節拍器的指針左搖右擺,為黃翊與庫卡累積了律動的慣性,黃翊一手搭著庫卡的頭部,兩人溫柔地緩緩搖擺,然而,節拍器的聲響,同時象徵了時間滴答不停逝去,帶走了黃翊,他踽踽離去,庫卡繼續原地擺動,當節拍器停了,庫卡有如小孩般地頻頻回望,或是繼續啟動節拍器,期待黃翊再度出現,卻終究未果。他賦予了庫卡情感上的慣性,也點出了人類與人工智慧在生命與時間上永遠無法趨同的傷感。

片段間,他為庫卡調整,小心翼翼地,確保一切在安全範圍內,組裝上象徵人類眼睛的攝影機,與其說庫卡開始看見了,不如說,我們開始看見庫卡的看見了。透過科技之眼,一方固定的光區開始在投影幕上舞動,我們不只看到空間的更多可能,也看到了場上舞者更多的角度、細節、眼神、甚至因為呼吸以及運鏡動態而產生了更多的身體律動感,此外,也提供同一時空卻不同存在面向,以及舞者靈光產生的途徑正面臨新的可能等種種哲思。然而,不免遲疑的是,投影幕上的舞者林柔雯迷人眩惑,但怎麼好像蓋過了場上扎扎實實存在的舞者呢?場上的舞者,只為了投影幕上的自己而存在?若這樣的邏輯推到極致,還需要舞者在台上的真實存在嗎?人在哪裡?或者其實要重新定義「人」了?

如此看來,當舞者林柔雯與胡鑑乍看雙人其實三人(加上庫卡)的段落,就顯得耐人尋味了。林柔雯與胡鑑相對而坐,如偶般的戀人始終操控在庫卡如懸絲般的射線下,你來我往,彷彿相擁相愛,最終一刀兩斷。在表現上,舞者成為抽離主體的被動者,庫卡成為具操控性的主動者,也許宣告了機器作為主宰,再次無人的驚悚;不過對我來說,更有趣的在技術層次上,人為了與被編寫好程式的機器共存共舞(除了這段以外,黃翊與庫卡的共舞或是舞者們一起組裝庫卡的橋段皆是),必須具備無庸置疑的高度精準。如此,便造成一個有趣的對比,在黃翊的世界中,人因為需要配合機器所被要求的高精準理性,讓人成為刻板印象中的機器人;反之,機器人因被設定模擬人類運動邏輯與情感而趨近人類,尤其是機器人不得不被允許的失誤(且可能因此延後演出),讓人性中必須經歷的錯誤體驗可以不被裝飾與隱藏。這樣想,顯然人不是人了,雖然機器人實際上也不是人,但卻被試圖創造成黃翊世界中另一種「人」的可能。

回過頭來,我又想起,為了期待甚麼樣感性上的味道,讓黃翊下了這些精準的配方,醞釀一盅因為不容失誤而顯得精緻、縝密、完美卻令人微微窒息、壓抑、瀰漫灰色的料理。是為了「像機器人一樣完美的小孩」嗎?不知道。但這正是藝術與生命值得玩味處吧。

註釋
1、鄒欣寧。<黃翊:精準之必要>。http://www.flyglobal.tw/zh/article-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