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Eisa Jocson
時間:2018/08/08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羅倩(專案評論人)

《身體計畫》是Eisa Jocson在台灣的首次演出,以《Macho Dancer》(2013)與《Corponomy》(2017)組成上、下半場的雙結構。三個月前因第29屆澳門藝術節擔任駐節評論人觀賞了Eisa Jocson的《女公關》(2015)【1】,並在台灣首演後的8月10號參與了《身體計畫》創作對談【2】。綜合以上參與經驗,本文將從觀眾的視角,順著《身體計畫》的演出節奏,從表演、表演者的身體與展演的主題三個角度,來討論觀看的過程中看到了什麼?

一、《Macho Dancer》展演男性姿態的女性身體
舞台高度:及腰
舞台:簡單舞台鷹架
觀眾區位:舞台區圍坐兩排、後排中間座位區
表演者:高於觀眾水平視角
演出結構:六首曲目。最短五分種,最長十三分鐘

首先,《Macho Dancer》舞台高度的設定是有趣的,和《女公關》一樣是T型舞台,獨舞、歌曲輪播以及脫衣段落。然而,《女公關》的舞台非常低,大概只有鞋子的高度;《Macho Dancer》則是及腰高度,位置分為兩區,圍繞坐在前方舞台區與水源劇場後方中間區域的觀眾席。我坐在面向舞台前方中間偏右的位置觀賞演出,需要仰頭看。此時,對後方觀眾來說,前方觀眾也成了他們眼中演出的一部分吧。

《女公關》由於舞台高度,座位安排離表演者非常近,表演者在過程中會逐一凝視觀眾,像是躲不掉的視線,形成一股親密感,《女公關》很甜且柔美。相較於《Macho Dancer》,則是隔著一層觀演距離,心裡感受較遠。表演者在第五首曲子的寂靜時刻走下舞台,與一部分的觀眾對視,逐步走到後方觀眾區,過程約七分鐘,稍微打破觀演關係的某種安全感後,回到舞台,背對觀眾緩慢地展現陽剛的背部曲線作結尾。演出結構我以六首曲目做為段落分割,Eisa Jocson的編舞,似乎要看到最後,才能感受到一些訊息與驚喜。

Macho Dance在菲律賓是屬於男性跳的(豔)舞,《身體計畫》創作對談也提到這種舞蹈一開始是給在菲律賓駐地的美國士兵娛樂看的,它有自己文化的歷史脈絡。在台灣我們有電子花車和鋼管舞,以華麗服裝來強調女性的性感身體,或是男扮女裝的紅頂藝人秀場表演。當Eisa Jocson經學習把Macho Dance變成舞蹈作品時,的確因為她在舞台上的身體與裝扮衍生許多想像,以社會性別來說,她的裝扮與身體可以看起來是女同志裡陽剛特質的T;另一方面,舞蹈的動作卻也可以是陰柔或陽剛特質的男同志。比起《女公關》對觀眾的挑逗,《Macho Dancer》使我相對冷靜。我問自己想在表演者身上尋找什麼?

身為觀眾,一直注視表演者其實無法看到更多,如果已經知道這是關於什麼的舞蹈,自然會透過眼前看到的給予適當的分類,好讓自我能夠消化眼前所見。由於對所見的無法化約,在《Macho Dancer》的展演過程中,產生觀看的反思:究竟自己是如何觀看?在菲律賓與台灣不同的文化差異下,當私密的或相對夜店娛樂或鄉野的舞台演出變成表演藝術中的作品,表演者用自己赤裸的身體思考著社會與經濟的表演,是否能讓觀眾看得更遠更多?

依觀看思緒隨筆寫下幾點筆記:(一)改變穿著,就會改變一個人的外在特質。(二)在第二首歌曲裡,表演者脫下熱褲,內褲裡塞了假陽具,過程中不停撫摸,有觀眾笑出聲。(三)我自問,人喜歡看到什麼樣的身體?(四)她的身體,不是男性的身體,即使裸體上身也無法感到她正試圖誘惑觀眾,是因為原生於男性的舞蹈動作不適合女性,還是因為表演者裝酷的只看前方又感覺心情很差的緣故?(五)因為那明顯的女性腰部曲線?(六)咖啡色的皮膚。

二、《Corponomy》表演講座的組裝蒙太奇

觀眾區位:全部安排在水源劇場座位席,以中間區位為主
舞台:左邊一長桌、有筆電,中間架起投影布幕,右方有瑜珈墊
表演者:開演前,在瑜珈墊上,正在做收操或伸展動作

演出結構:多媒體影音展演(健身操影片、習舞過程的影像記錄、Macho Dance動作解說、演出記錄、迪士尼《白雪公主》[1937]動畫)、表演者現場演出、走到座位區與觀眾互動

一開始,Eisa Jocson以word檔說明題旨解釋了Corpus(身體)+Economy(經濟)組合而成的新字Corponomy,Corpus有軀幹與語料庫的意思,作為「表演(形式的)講座(A Performance Lecture)」,她完全以身體與呼吸聲作為講座──發聲/重現/重演/表演/現身/解說/複像的主體,輔以投影出來的電腦螢幕上多重影音視並置輪播和Word檔的滑移介紹過往的創作歷程,而不是採用說話形式。

可以說,下半場的《Corponomy》成為認識Eisa Jocson作品的路徑。這時我才更加確定,思考「如何表演(動詞)」可能是理解其作品的核心。我將表演講座同樣視為演出,Eisa Jocson以表演(名詞)來詮釋講座,融合多個影像組裝的蒙太奇,現場即時重演。從展演形式到議題內容,藉由上、下半場將問題迴返:從表演(動詞)中思考什麼是表演(名詞)?意思是,必須要重新界定所見。

如同《Macho Dancer》在演出過程中,將逐步建立的瓦解與重組;如同《Corponomy》表演講座中,電腦螢幕上的多重視窗,影像的蒙太奇拼貼(安排不同時間點播放與結束),其中不乏學習與排練的過程。如果這是以影像的時間層次展現過去身體的學習,在現場跟著影像重複跳的Eisa Jocson,精準重現影像中的身體姿勢,是反覆練習打造的技藝,是表演者的天份,或是以自我為主體,傳達經濟與文化傳播下所建構的表象世界?當播放迪士尼樂園廣告時,觀眾笑了。接著,Eisa Jocson戴起假髮,扮演童話世界的白雪公主(她咖啡色的皮膚,與文字代表的顏色相抵觸),下凡走入觀眾席,以天真、無害、易受傷的柔美形象和觀眾對話,大部分觀眾相覷而笑。童話故事以擬象與幻象的形式內建在我們的文化與消費裏頭,並不常質疑輕易接受的表象,觀眾在劇場這個特定時刻嘲笑它,現實世界原比舞台上的虛幻構成更顯複雜,也更不易察覺異狀,反而在演出過程中Eisa Jocson指認出這層幻象加以扭轉。最後,Eisa Jocson多次重複《白雪公主》裡頭的台詞,以公主天真嬌媚的嗓音與柔弱的身體姿態置換成Macho Dancer的舞蹈動作(可能還有過往舞作的片段),表演(動詞)的身體與角色的聲音(白雪公主),置入一段又一段前作的舞蹈動作,Macho Dancer的身體置入到公主的形象裡頭,如同將Eisa Jocson的身體(女性身體)置入到男性形象身體的《Macho Dancer》,直接透過身體傳達視覺上的混淆,必須再一次自我確認到底看到什麼。

三、拆解表象然後看

Eisa Jocson舞作的精彩之處,不只是對觀演關係的視覺接收起到刺激,同時激起觀者思考的意識,以娛樂的形式讓觀者反思何謂娛樂。Eisa Jocson作為專業的表演者,以嚴謹的態度去面對表演(名詞),與欲將表象世界徹底拆解的意識的貫徹執行。整場表定一百三十五分鐘含中場休息三十分鐘票價1000元的雙演出《身體計畫》(當日實為一百五十五分鐘),直到最後,從她謝幕時放鬆的神情來看,才真的展演完畢。

最後,再想了想。她以展演男性姿態的女性身體,性別設定成功的產生了反效果。面對不同文化的開放性詮釋,將我回擊到現實世界,總是帶著先入為主的價值判斷在觀看。還是要回到身體,女性的身體展示男性形貌,一開始就是關於性別身體的差異。對於性別的成見、不同族群的偏見與分類,取決於自身在社會中的位置與形象。你的身份認同?什麼族群?拆解表現外在形象的身體後,《身體計畫》帶給我的反思與啟發,是走出劇場,可以重新看待與世界的關係,你是誰?又看見什麼?

註釋

1、《女公關》評論可參考〈反凝視──EISA JOCSON舞作的情慾與怪異〉,「論盡媒體.戲游花間╱藝文爛鬼樓」,網址:https://goo.gl/xDSUyr,查閱日期:2018/8/12。
2、《身體計畫》創作對談,主持:周伶芝;講者:Eisa Jocson、內野儀、羅珮嘉。時間:08/10(週五)14:30-16:30。地點:臺北市客家文化主題公園,客家文化中心3樓媒體簡報室。Eisa Jocson在《身體計畫》創作對談提到:「作品需要有觀眾才能存在」、「我希望我的作品能打開一種空間與對話」、「我想質疑的是一種刻板印象」、「應該用觀眾的身分來分」、「我的作品都與菲律賓的移動與流動有關,經濟全球化使得這個流動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