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鬥、公案到親情表述《龍袍》
5月
21
2019
龍袍(臺灣豫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609次瀏覽
蘇恆毅(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貍貓換太子」的宋代宮廷故事情節,向來為民間廣泛流傳,且為小說與戲曲的取材對象。在《宋史》的基礎上,敷演為公案小說《龍圖公案‧桑林鎮》之斷李妃冤案一事、《三俠五義》則將之擴展為完整的宮鬥始末,戲曲則有《抱妝盒》、《金丸記》、《正昭陽》、《打龍袍》、《斷太后》等;雖然著重的情節內容不一,但皆環繞在宋仁宗出生時,劉妃與李宸妃之間的權力傾軋上,並逐步整合發展為現今所知的「貍貓換太子」的情節。無論何種劇種的傳統戲曲,皆以此為膾炙人口的宋代軼聞,至今仍不斷成為搬演對象。

在1998至1999年時,臺灣豫劇團(時為國光劇團豫劇隊)亦曾搬演《貍貓換太子》,將十六個場次分為上、下集演出。雖未得見當時的演出情形,但由此安排可知,其仍維持連臺本戲的演出形式。此次的老戲重演,將十六場次精修為十一場,上半場以《抱妝盒》中陳琳與寇珠的深明大義,映襯劉妃與李妃的鬥爭為核心;下半場則為小說〈桑林鎮〉、戲曲《斷太后》與《打龍袍》之包公斷李妃冤案事。雖各有主題,仍可將全本《貍貓換太子》的主要事件經過完整呈現。

唯此次劇名改為《龍袍》,不免將之與《打龍袍》相互對照。若依編劇之言,此次的編整是有意突顯過去演出時,在權力傾軋當中未能彰顯的母子天性。【1】而考《三俠五義》及《打龍袍》的內容,確實直接地陳述人對於權力的渴求與爭鬥、對於遭陷的不滿與憤恨等情感;《打龍袍》更指陳宋仁宗認劉妃為母是無道昏君,遂打龍袍進行象徵性的懲處。故原始的小說與戲曲內容,欲引起的是觀眾對李妃蒙冤、包公斷案平反的不滿情緒,並將之宣洩,以求大快人心之效。今本《龍袍》在舊本的基礎上,李妃聽聞趙禎與劉妃親厚、劉妃亦扶植趙禎上位,萬般寵愛、母子情深一事,一度表示「宮外寒窯睡得安然,不比宮內心驚怕」,「不期望青史上是非公斷,只期望皇兒坐穩江山」,而不願為了平反冤案而影響皇權,更顯示出劉、李二妃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愛護幼子的親情,「打龍袍」更成為平息物議的象徵,以穩固皇權,令宮鬥下的皇權與親情密切扣合。

再者,此劇原是本於包公系列故事,因此包公斷案亦是值得觀察處。京劇《鍘郭槐》乃是從《斷太后》延伸而來,表述誣陷計謀事發。因此《龍袍》第十場〈閻羅審案〉之夜審郭槐,則是敷演《鍘郭槐》,並挪用《三俠五義》佯裝森羅殿審案一節,同時化用包公「日審陽,夜審陰」的傳說藉以逼供,然此處假扮閻王,則對於包公審陽審陰的傳說,不啻為一種利用人性對生死的恐懼,藉以取得口供,並展現包公計謀的詮釋方式。

演出情形上,此次演出的上半場為臺灣豫劇團新生代演員各展所長,張瑄庭的劉妃有辣旦的狠勁、又不失皇后與母親的雍容;謝文琪的少年李妃則唱出母親懷胎時的憂慮,〈趙禎探宮〉時更表述遭害的苦楚卻又不忍疑心他人的悲涼、以及重會趙禎時必須壓抑的母子天性,柔美的唱腔中帶著淒楚的韻味;蕭揚玲所飾演的寇珠與劉建華飾演的陳琳在〈妝盒之謎〉及〈陳琳逼供〉兩場中,在身段上考驗著演員的默契,同時又須展現悲憤的唱腔,讓「恩」與「義」的衝突在兩場中成為極精彩的橋段。

下半場則由王海玲飾演的老年李妃為主場,陳述逃亡得助、傾訴冤情始末,情感層遞堆演,使整起冤案憤恨與冤情推至高潮,至最末〈李宸太后〉所唱「是虛是實犯糊塗,春秋大夢是幾度,怕美夢乍醒又空無」,帶出回宮與母子重逢的歡喜與潛在驚懼,當中的情感轉折,是動人肺腑的。

《龍袍》雖是老戲重演,但劇本在俚俗與傳統上進行新詮,且兩代演員各展長才、精準演繹下,使劇中人物的心緒變化得以呈現在舞台上。對於臺灣豫劇團而言,也從過往的一枝獨秀,逐步走向群芳爭艷。演員培養不易,而今日終能於一齣戲上得見眾演員的精湛修為,以此觀臺灣豫劇團的未來,定有更亮眼的開展。

註解:

1、參見劉慧芬:〈舊劇翻新費思量:『龍袍』的新思考〉,《龍袍》演出節目冊(2019年5月),頁8。

《龍袍》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19/05/12 14:30
地點|高雄大東文化藝術中心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整體而言,角色們的身段與過門的流暢度甚是美好,加上妝髮、服飾的華麗,視覺上不啻是無比的享受;布景、道具與屏幕也非常講究,掌握其更換速度和光影呈現,以虛實交替的帷幕做串場和故事背景簡述,都是非常用心的地方。(陳家盈)
5月
27
2019
儘管引起觀眾特定情緒的共鳴相當重要,春美歌劇團(下文簡稱春美團)採取的演出策略並不是直接訴諸情緒,而是透過《施公審負心》的演出,營造讓觀眾投射有所指的想像空間。
10月
19
2026
孝莊戲份雖不多,卻總在緊要關頭予以裁示、點撥,其角色舉足輕重,儼然是康熙與鰲拜之外,令觀眾印象至為深刻的人物。而論及人物編創,最引人入勝者當屬勢傾朝野的輔政大臣鰲拜。
10月
19
2026
近一兩年明華園星字團開始嘗試跨界現代劇場演出手法,試圖為劇團打開新的道路,看見了鑿力之深與野心,也看見了取捨與擺盪,劇團仍在傳統與創新的邊界探索,或許真正進入探險模式的是劇團自身。
10月
16
2026
《幻》從熟悉的戲曲身體出發,將傳統技藝帶入對身分與自我認知的追問,這是作品值得肯定之處。另一方面,作品在身體語彙與多媒介調度上的豐富性,也帶出了創作上的難題:如何讓每種形式都對人物發展產生實質作用,並使觀者的感知與情緒有所依循。
10月
13
2026
兩戲同由孫凱琳擔任導演,卻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展演效果:前者節奏明快,講求速戰速決;後者不疾不徐,以大量的唱段吐述哀情,恰恰展露不同世代創作思維的差異。
10月
13
2026
最終,兩位演員/導演竟在彼此對合作的承諾中,意識到自己對於劇場的熱愛,原來就像年過四十的普通大叔也能產生火花的BL劇一樣——是「只要自己喜歡就可以了」嗎?在此本劇沒有給出確切答案,卻用充滿曖昧的相擁畫面作結。
10月
09
2026
《紅梅虎度》抽取此一古典框架,讓粵劇與台灣歌仔戲形成戲劇對位,李慧娘的鬼魂、盧昭容的肉軀與裴禹的脫逃,在陰陽與虛實的拉扯中,讓主體性與身分辨認逐漸顯影。
9月
28
2026
將四作並置觀察,會發現創作者面對兒童觀眾時,首先思考的往往是「如何吸引兒童觀看」。角色認同、卡通化造型、互動遊戲、動物角色、冒險故事還有空間探索,各自成為潛在的觀看入口。
9月
17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