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浪漫》
演出:洪千涵、洪唯堯
時間:2019/08/10 14: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島嶼酒吧(臺北版)─地瓜情味了》
演出:黃鼎云、Henry Tan
時間:2019/08/10 19:00
地點:島嶼酒吧(Bear House)

《新人類計劃:預告會》
演出:周瑞祥、陳煜典、王磑
時間:2019/08/17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羅倩(專案評論人)

在今年臺北藝術節「我們(沒)有認同」的策展主題下,試圖以「鏡子」作為討論三個作品的主要概念──鏡子不只能使物體被看見,還能反射來自現實世界的光。劇場作為「情境」的創造,是否有能力讓世界看起來不一樣?在個體分化且孤立的時代,聚集在劇場的集體可能性為何?作品可以映照出創作者與觀眾什麼模樣?

家庭歸屬與認同《家庭浪漫》

《家庭浪漫》是進場就讓觀眾感覺有趣的演出,每一個座位看起來都很獨特。電臺廣播的背景音與舒適的沙發,讓開演前的心情與身體同步鬆掉,燈光微微暗,不過還看得清楚多組風格各異的家庭客廳與餐桌散布在演出空間。隨著持續入座的觀眾,等待開演時,一旁還有零食可以吃。《家庭浪漫》就像探問何謂家庭的實驗片廠,也像電影院專屬包廂,中間則是主要舞臺,場上前後臺刻意不分。

比如:邀請觀眾在臺前唸臺詞、舞臺上的化妝臺、銀幕隨時間滑動的演出文本結構(文字)、邀請觀眾參與「現場排演」日租情人(這段娛樂性很高)、主創姐弟偶爾以文字浮現的內心獨白。特別演出徐華謙既是表演指導又是節目主持人,掌控舞臺節奏,使《家庭浪漫》綜藝感滿分。文本協力陳以恩也從滑動銀幕文字者變成主動介入演出結構者(像「文字」突然站立起來搓破舞臺)。

《家庭浪漫》讓每個家庭客廳都有的液晶電視「發揮作用」:是現場直播、電視節目、我的家庭歷史回顧集,還大大反串了電視節目廣告一番。真的讓臺灣人熟悉的節目橋段出現,從看演出變成在客廳看「電視」,看吳言凜在電視裡,飛到西班牙出偵探任務尋人。

《家庭浪漫》不只是提供了創作者一家人的家庭故事,也映照了年輕創作者的成長背景,這個意味深長的創作命題:「我的理想家庭是什麼?」除卻了政治與歷史的創作包袱(假設在某種程度上是經歷解嚴世代創作者的共同生命經驗)。洪千涵與洪唯堯回到最個人、卻也最普遍的「家庭」作為基本單位的最小認同,從小的我出發,在劇場中重新修復與觀眾共組家庭,一起找回家族失散已久的小阿姨。重要的是觀眾參與,扮演日租情人、組家庭排列、發表看法、最終投票表決是否有找到小阿姨(媽媽劉慕琪的妹妹)的時刻,這是為什麼劇場就是要買張票坐在裡頭的原因。

整個演出結構段落之間銜接略顯突兀,也有可能是刻意為之。整體來說,多層次的後設結構,已可見創作者對長期投入的參與式、沈浸式表演手法的複雜化應用。以表演解構表演,重回個人家庭史,將劇場拉回觀眾有所感的視角,同時放入屬於臺灣家庭特有的記憶元素:傢俱、電視綜藝、旅遊節目、廣播電臺等。《家庭浪漫》值得讚賞。

整個家庭片廠空間就像一顆水晶球,可以拿在手上轉一轉,就像在電影《大國民》眾人要找尋凱恩的「玫瑰花蕾」(rosebud)究竟是什麼。看完洪千涵、洪唯堯、劉慕琪的家庭故事/家庭浪漫秀,他們對家的想像、空缺與不滿足,是否也看到了臺灣的現代家庭的某種現況?

 

家庭浪漫(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新住民的「臺灣調酒」與認同《島嶼酒吧(臺北版)地瓜情味了》

「島嶼酒吧」是臺北表演藝術中心的開放資源計劃,意味著其演出形式可以在任何地方發生,創作者能夠創造自己的調酒演出。今年與去年《島嶼酒吧》的最大差異,有場域改變:從臺北市中山堂四樓劇場咖啡變成中山區雙城街菲律賓風格的熊家酒吧(演出期間更名為島嶼酒吧),真實的酒吧空間與強調飲酒成了臺北版的特點──非典型劇場空間調性與去年超親密小戲節條通區的《跨年蕎麥麵(年越しそば)》相似。還有參與模式的改變:原本一桌一位藝術家對三位觀眾的演出模式(就筆者去年參與的場次,只會知道自己那桌表演者藤原力所交流的故事),變成整個酒吧空間故事共享的演出,會聽到六位素人表演者(臺灣新住民、新移民、暫居臺灣的外國人等)的故事,以他們對臺灣的認識與詮釋,調下一杯專屬於個人故事的酒,再分享給符合條件的觀眾。

「要住多久才能是臺灣人?」

從暫居臺灣的外國人視角來看臺灣,同是一杯名為「臺灣」的酒,滋味卻各不相同,其實是很好的換位思考,究竟「臺灣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樣子?」藝術家陳業亮(泰國)與黃鼎云(臺灣)策劃的《島嶼酒吧(臺北版)─地瓜情味了》以媽媽桑和公關扮演聊臺灣(沒有)認同之實,娛樂之餘,在分享故事、唱歌歡笑的過程中,字句浮動著部分新住民在臺灣的身分限制與處境,以及對臺灣島嶼的熱愛。

 

島嶼酒吧(臺北版)─地瓜情味了(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提供)

 

魔術、「類」超能力與認同《新人類計劃:預告會》

為了破除魔術的刻板印象,《新人類計劃:預告會》一開始就重新建立自己說故事的方法,先宣告「魔術已死」,再宣讀「新人類宣言」,發展離現實(觀眾)更靠近的「超能力」(或許這樣觀眾才會對演出稍稍卸下「魔術等於騙術,所以我不相信」的心防,這種首先就強烈拒絕相信演出的內在狀態)。因為此計劃的超能力開發項目似乎連參與者都可以鍛鍊?(觀眾參與是免不了的設定)

《新人類計劃:預告會》是視覺張力極強的表演。魔術師周瑞祥一人獨撐全場,他時常變色的雙眼、刺破手掌的針、高處憑空冒出的嬰兒、二樓閃爍的燈光、由意識操控的自動書寫版等等「魔術戲法」,對一般人來說是無法細微分辨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周瑞祥有魅力的地方是他的自信,以及對魔術技巧的掌握,不全然炫技,更多顯現的是他身為表演者對於當代魔術的思考。這點尤其迷人,堪比演出的精神靈魂。

如有一段描述他練習射撲克牌防身的獨白,呼應2014年鄭捷事件。當時,他正在當兵,那天看到新聞的所有人都急著打電話回家,想知道親人是否安好。他開始想,如果他在現場能怎麼做?魔術又能改變現實什麼?

一晃眼已過五年,作為臺灣島民的集體創傷事件,那種難受又觸目驚心的感覺在周瑞祥持續不斷練習將紙牌射在軟性的假人頭上,刻劃出一道道因練習而凹陷的傷痕,內心感覺到隱隱地刺痛。這種善的預防練習,想防止當下更多人受傷,同時也是對他人施展惡的行動,不論是精準或是失誤。無法避免的悲劇所帶來的死亡陰影,透過演出深深打痛心坎。原來表演藝術在形式上可以是如此娛樂,同時也可以展現強大的政治能力。他並沒有表達任何的批判言論,只是站在自己的角度,說出自己的看法。這一刻,魔術與現實的確緊密扣合上了,以藝術表現的力量。

想起去年桃園鐵玫瑰藝術節《過站不下的心理時間》,最後在桃園機捷第二航廈出口的世界時間牆,眾人的時間相乘相除等於當下時間,非常神奇。這次則是觀眾手心在不知不覺間被蓋上了浮水印,在演出結束後才浮出白色印記◎,後轉為藍黑色◎,印記距今已第四天。

「出生那一刻或那一刻『以前』若是◎,那麼生命過程中的目的就是在不斷探究◎的過程。」——新人類宣言第六條

從《家庭浪漫》、《島嶼酒吧(臺北版)─地瓜情味了》到《新人類計劃:預告會》,共同的特點是強調互動參與,邀請參與者共同完成作品,方式各不相同。也重新回到人與故事:家庭故事、新住民故事與魔術師的故事。先把故事說好,而不直接與大歷史、政治、命題做連結,反而另外尋找新的方法——以情境、互動、參與、魔術娛樂的方式找回人與人真實的連結,並重新建立新的說故事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