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神的所在《江明龍歌仔戲爆笑劇之神仙受難記》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19-09-11
演出
江明龍歌仔戲
時間
2019/08/28 20:00
地點
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表演廳

平日夜間的衛武營多是運動與散步的人群,場館內略顯寂清。週三夜晚的衛武營小時光安排,為非假期的日子帶來一絲輕鬆愜意。儘管場館人潮並不多,表演廳內則因滿場而帶來熱鬧與喧騰。台上矗立著台板、兩旁帶著螢光色的石獅,塑造一個宛如廟口的氛圍。場內播放著早期電視連續劇主題曲──黃西田〈薛丁山與樊梨花〉,輕快帶有節奏感的音樂、復古的音質,營造了懷舊風情以及恬適自在的夜間時光,而這首〈薛丁山與樊梨花〉也為之後的情節埋下伏筆。

本劇採用戲中戲形式,一個於外台酬神演出的戲班,因私人情感而導致種種錯誤、在混亂之中確立了笑點。所謂「外台」形式,並非僅僅呈現在空間塑造上,而是挪用了部分酬神儀式。一般酬神演出前,主事者向戲班點戲並致贈紅包,本劇的操作手法則是假戲真作,場景設定為中元普渡的演戲酬神,戲班團長阿龍師(江明龍飾)尋找主事者(衛武營館方)貼紅紙、包紅包;正戲開演前的扮三仙、報幕等種種儀式的挪用,營造了廟口酬神戲的情境。

外台戲多為酬神或慶典目的,背後為廟方或請主,有部份藝文機構主導的「文化場」同樣在外台演出,則以學校空間或廟埕等居多。於此可見,「外台戲」並非僅以演出空間之內外作為唯一標準,而是涉及到其演出目的及主辦方。現今文化場或公演場日漸增加,主要以推廣藝文活動為主,而非酬神目的,即便在廟埕演出,也不一定具有宗教儀式。不過,《江明龍歌仔戲爆笑劇之神仙受難記》(簡稱《神仙受難記》)則刻意挪用部分外台戲的形式,即前述之宗教儀式,並將衛武營館方充當廟方──可以說,這是一場沒有「神」所在的「類外台戲」,而所謂的「神」只有演出時救難的機器神。稱其為「挪用」而非「複製」,即認為劇中看似呈現一種即興的氛圍,實際上對節奏掌握明確,並且有意識地製造錯誤以溢出趣味。

本劇令人驚喜之處在於呈現外台演出的窘境,同時讓觀眾參與其中。除了前述阿龍師至台下尋找衛武營館方主事者包紅包外,也帶出民間戲班因人手不足、需外調演員支援演出的情境。劇中戲班商請興仔(陳進興飾)、雯仔(孫詩雯飾)支援演出,陳進興與孫詩雯二人本為明華園天字戲劇團團長及團長夫人,同樣飾演支援演出的夫妻檔。並且劇中演出的日戲《王老虎搶親》也是明華園的著名丑角戲,故有因人設戲的味道──畢竟這齣戲以丑角為主體,並非傳統以生旦為主角、才子佳人大團圓的戲碼。

至夜戲演出《薛丁山與樊梨花》,樊梨花移山倒海一場因水兵不足,阿龍師只好再度尋找臨演。此時阿龍師徵求觀眾擔任臨演,有的負責鑼鼓、二胡,有的負責水兵,觀眾被請至台上時,阿龍師包了紅包作為臨演費用。觀眾的參與演出,自然也成為混亂中笑點的一部份,阿龍師應急教導鑼鼓點、對二胡不熟悉的觀眾被要求做做樣子即可、加上水兵們略顯混亂的換裝走位,可以說演員和觀眾共同完成了一場錯上加錯、逸趣橫生的演出。劇團充分掌握了參與式演出的效果,使觀眾不至於尷尬或置身事外,有效地凝聚了觀演兩方。

這樣輕鬆愉悅的氛圍可能由開演前〈薛丁山與樊梨花〉一曲便開始延續,音樂旋律製造的輕鬆感,使人放下對文化場較為嚴肅的想像。開演時主事者包紅包儀式,暗示了參與式演出的模式。興仔與雯仔將夫妻間的私事衝突帶至台上,王老虎被方玉英追打,最後命喪刀下,如此製造的種種笑料讓人放鬆地沉浸在劇情之中。本劇的演出風格可說是俚俗而不粗俗,它以貼近人民的庶民語言,透過諧音、誇飾來突出笑點,而四句聯、俚語的運用詼諧且具有韻味。這樣的風格讓人自然而然沉浸其中,而後多位觀眾的參與演出,似乎也是如此自然。

《神仙受難記》帶給觀眾一個輕鬆愉快的夜晚,但同時也讓人失落的是,「神仙受難」的部分顯得黯淡無光。演出前的劇情介紹,提出了一個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設定:傳統戲曲在處理危機情況時多由一股外部力量、即機器神的解圍與介入,使得原先難以收拾的局面突然有了轉機。假若這個輕易解決難題的神明也落難,劇情該如何發展與收尾?因此,引人預想是否將從戲劇的內在邏輯來解決或嘲弄這種便宜行事的技巧。

演出日戲《王老虎搶親》時,請主要求演出團圓戲,卻因雯仔對興仔的刻意報復錯殺王老虎,於是王老虎一死,如何以團圓收束?匆忙趕上的土地公使出起死復生術,讓戲看似完滿。至晚場演出《薛丁山與樊梨花》,演出薛丁山一角因腹痛急下場,興仔趕忙扮演土地公上場救戲;又因私人情感恩怨,土地公備受樊梨花欺凌,直至薛丁山趕回才勉強在一片混亂之中落幕。

前一場設定便充分展現土地公作為「機器神」的姿態,而後一場的土地公卻因演員私人情感而落難,土地公真的得救了嗎?會不會是另一個形式的機器神拯救了機器神?因此,「神仙受難」所引出的問題是機器神的失效,如果沒有機器神的現身、如果原先介入的外部力量同樣遭難,則劇情應該如何處理內在邏輯以解決眼前困境?假若再次回到前一場那個難以挽回的局面,沒有土地公出現的話應當如何發展?假若薛丁山始終未歸,土地公又當如何?歡笑結束之後,劇情似乎沒有給出答案,空缺的答案不禁在笑聲之後令人落寞。戲尾匆忙的結束,不知是否為演出時間限制的緣故,讓人意猶未盡的同時,也期待能在「神仙受難」的設定上看到內部如何自救的可能,如此一來,窠臼之中的反轉也更令人玩味。或許《神仙受難記》只是一個對機器神的提問,而答案正等待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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