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出音樂劇的困境《大家都想做音樂劇》

吳政翰 (2019年度駐站評論人)

戲劇
2019-10-30
演出
唱歌集音樂劇場
時間
2019/10/12 20:00
地點
高雄駁二藝術特區BANANA音樂館

活躍於高雄的「唱歌集音樂劇場」,作品以小品音樂劇為主,常在小品敘事中可見其融合不同美學形式的企圖。此次新作《大家都想做音樂劇》,以短劇的形式呈現,主要講述製作人君姐、作曲家Brian兩人討論要做出什麼音樂劇的過程。如同《歌舞線上》(A Chorus Line)、《演出名稱》(Title of Show)等作品,此類的「後台音樂劇」(backstage musical)賦予了歌曲得以合理發生的情境,有時形成了某種自身反涉的趣味。的確,此作不僅透過搬演時下對音樂劇的刻板印象和迷思來形成諷刺,也重述了多種近期音樂劇圈爭執不休的提問,例如要不要有字幕機,同時試圖將流行、饒舌等多種曲風融於一戲,甚至玩味古典。不論是主題或音樂上,都可見創作者的企圖,也極具發展潛力。

由於此戲的主軸是兩人在討論音樂劇,也讓整個台上的小世界幾乎鎖在音樂劇這個場域中,因此許多歌曲都環繞在音樂劇這件事上,時而藉由音樂劇當作議題核心,時而音樂劇轉成人物欲望的投射,時而音樂劇本身就是一個角色。例如,劇中人以歌曲來直接呈現音樂劇所謂「詞曲咬合」的概念,現場示範同一個樂句因旋律和音韻的改變,可能會使句中字詞被聽錯,進而產生別的意思,造成誤會; 呈現兩位舊仇人隔空吵架的〈怎麼會是他〉,以及傳達角色內心想望的〈百老匯離我們不遠〉,皆透過清楚的歌曲功能來強化角色個性與角色關係;一開場的〈大家都想做音樂劇〉及這首歌於結尾的再現〈大家都想做好音樂劇〉,相互對照、呼應,並且清楚地帶出了開頭到尾聲的劇情旅程變化。其中,我認為最具特色的一首歌是〈我與我愛的音樂劇〉,把音樂劇當作一個角色來形容,先是將之以中性的「他/她」來包裝,以充滿情感的口吻唱出其魅力,同時也正感受、表現著音樂劇的魅力,漸漸地才揭露這角色的真實身份,情感中可見隱喻,簡潔而有力。

此戲選擇位於駁二藝術特區一隅的小型音樂展演空間(Live House)中演出,場地雖小,但觀演距離近,也善用了全場空間,包括舞台、觀眾席、走道、吧台等區,而且詞曲寫作咬合得當,不設字幕(若有了字幕反而更顯唐突),加上演員恰如其分的表演,以及跟現場觀眾互動,費心營造出演員與觀眾之間溝通的直接、立即且自然,甚至帶有一種卡巴萊(Cabaret)娛樂表演或單口喜劇(stand up comedy)的輕鬆質感,開拓了音樂劇在空間上及觀演互動關係上另一種實踐可能性。

此戲的主題設定,讓曲目不乏巧思,也讓觀演關係和氣氛都十分輕鬆,但全戲的問題恐怕也來自於這樣的主題設定。首先,由於全戲主軸鎖在「討論音樂劇」的主題上,卻未同時關照劇情的鋪排和推動,使得劇情相較單薄,停留在同一平面,沒有把討論的焦點推到更深入或者更全面的層次,甚或讓趨近結尾兩位角色的衝突又合好顯得有些無足輕重。在劇本層次單薄、情境不足的情況下,連帶影響到的,便是曲目的層次。許多時候,歌曲僅能「借題發揮」,歌曲大多環繞在音樂劇的相關主題上,但切入焦點與探討立場大同小異,多樣性偏低,事實上許多首歌的內容換湯不換藥,甚至都可濃縮成同一首歌。這些類似主題的歌曲,一旦分散來呈現,或者偶有不知為何就進入一首歌曲或者歌曲何時結束的情況,都會使得敘事能量難以堆疊、聚焦。更進一步地來看,如此情況下,全劇所充斥的多元曲風乍聽新穎且鮮活,久而久之,漸漸顯得一時的形式趣味。說到底,缺乏敘事層次仍是主要問題。這敘事的問題是劇本的,也是詞本的。

《大家都想做音樂劇》具備良好的主題設定,作為一齣輕鬆小品算是完整,就許多方面來看,值得繼續發展,但仍得再回歸並深究文本,以免關注了形式,卻失了內裡,不然,一不小心很可能會陷入劇中所批判的音樂劇困境以外的,另一種音樂劇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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