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愛)的篇章——方舟最終章《阿飛夕亞》

林佳靜 (藝文工作者)

戲劇
2019-12-10
演出
楊景翔演劇團
時間
2019/12/07 19:30
地點
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終其一生探討大哉問,在遺作曾提到歐洲議會起草的一項法案,特別針對AI機器人的研發提出了明確規範─「確保所有的智慧型機器人都必須設有一個「死亡開關」。」【1】而這亦是這齣戲裡角色的終點。兩名末日浩劫後尚存,最像人類卻又並非人類的AI機器人,在劇末終將關機。換言之,電子人格(electronic personhood)被考慮進劇情,AI機器人的權利和義務圍繞「人類利益」而生,但也同人類一樣被設定「時間終結點」。這使得AI機器人的命運更人性化,也讓這兩名AI機器人更像個「人」。

當回首劇場總是挑戰「最大幅度」演譯空間的表演身體時,《阿飛夕亞》則或許叩問著身體在表演演化的行進中,會是越演越烈或越趨節制的表現。因為「有限的言語和肢體」框架出的劇場幻覺,令人投入在飾演AI機器人的演員,隨他仿造著人工智慧的原地旋轉、不斷重複唸出既有被設定的台詞裡:「您好,待機中,我僅能提供有限的娛樂功能,陪伴您渡過這段等待的時光……」如此反覆回播著。而另一名飾演AI機器人的演員向他回應「請陪我跳支舞,好嗎?」的呼喚【2】,或是隨後提及「我可以把你的腳換成輪子」這樣就不用坐輪椅的擔憂橋段【3】等等,都瞧見AI機器人的彼此生命正如人類終將一死與愛的徒勞。AI機器人的零件老舊與年久缺失造成的表演限制,在這反倒呈現出「人性」,拉開了觀眾對有限肢體所能與不能表達的憐憫之情,並在這稀微悲憫的情懷中誕生出同感於AI機器人的「愛」。如《禁愛世界》科幻片,在情感全然根除的境地,一丁點愛悄悄萌生便好似病毒。而其渴求成為人類以彰顯存在意義,還有嘗試復甦人類語言文明的意圖,都透露出這兩名AI機器人會思辨、會同理甚至相愛,早已活出人類的影子。

然而,AI機器人有「愛」嗎? 過去在電影作品中探索AI機器人情感的故事並不少,從最早《A.I.人工智慧》裡AI機器人的男孩大衛不離不棄追尋母親的渴望,再到《雲端情人》中一位名叫西奧多的男士將AI機器人莎曼珊當成虛擬情人,觀影者都會瞧見不論是人類或AI機器人,都想在這液態化而顯得決然孤身的世界中,從彼此身上尋得一點相濡以沫的情感。但這樣的故事搬演到劇場的案例目前仍顯少數,原因可能不只是「科幻題材」的浩瀚想像,使人畏懼搬至劇場的侷限,還有的是過往「科幻題材」始終帶來叩問人類最深切命題之難。所以《阿飛夕亞》落在方舟三部曲最終章,似乎仍在積極拓展科幻劇場的討論深度及觀眾接受度。尤其劇本安排中,「主角」讓位給AI機器人,而人類被移駕到「配角」身分上的故事設定,讓觀眾得以從AI機器人身上,重新去尋找定義人類關於「愛」及「存在意義」的議題。

《阿飛夕亞》(Aphasia),意味失語症,如出版《方舟三部曲》的文宣斗大地寫著:「人類,就是一種被語言豢養的動物。」兩名AI機器人在劇中也從抽離視角用「獨白」敘事著他們倆人與一名被豢養卻始終失語的人類的故事,彷若自己是第三人稱的旁觀者談論著,從最早文字的誕生到文明崩毀的語言盡失,依序道出一個屬於人類可能走向終點的故事版本。值得一提的是,獨白手法不僅限於角色,還借用《大佛普拉斯》電影荒誕幽默的敘事口吻訴說;以及阿凱博士藉由他人轉訴口白的橋段,皆令人耳目一新。雖然大格局議題的探討,起初在繁多表演媒介的操演上深怕過多而落於空泛喧囂,但隨後大小故事軸線的交融、敘事節奏的掌握,卻有漸趨聚焦而有效彰顯角色情感的張力。因此,在看似生冷的科幻劇場戲末,仍能流盪出人性的溫暖喜悅。在探討人類議題大哉問的嚴肅題材下,仍帶黑色喜劇色彩,顯現出角色各自立體的AI機器人之間的同志情懷。

因為在大格局議題下輝映著小人物的故事,當一名AI機器人聲明自己決定關機的同時,卻也答應另一名AI機器人不會讓他孤單,於是整齣戲便圍繞在這名AI機器人聲稱的承諾中,看見人性裡才有的信任。而不論入場或離場之際,舞台中央始終佇立的那座白色人物雕像,似乎象徵《阿飛夕亞》搬演著屬於AI機器人有愛的故事,卻也自始至终沒離開過對「人類」這種生命的叩問。

註釋
1、 史蒂芬.霍金著,蔡坤憲譯:《霍金大見解:留給世人的十個大哉問與解答》,台北:天下文化,2019年2月出版;亦可參見摘錄書籍內文的網路連結: https://buzzorange.com/techorange/2019/03/13/hawking-talk-about-robot/
2、林孟寰著,《方舟三部曲》,台北:奇異果文創,2019年12月5日出版,頁185。
3、同上註,頁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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