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妳《皇都電姬》
9月
23
2020
皇都電姬(阮劇團提供/攝影黃煚哲)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075次瀏覽
何玟珒(成功大學台灣文學系學士生)

戲劇伊始,本作的背景音樂緩緩流淌,演員隨意在戲院布景中落座,或沉思、或遊走,而後在兩位女主角的歌聲中拉開序幕:「那是我已忘記的語言,應該熟悉卻感覺遙遠……那是阿公說過的語言,來自將被拆遷的戲院……」開頭便點破了此劇的主軸:消逝的語言、戲院、電影,種種指涉指向一個時代的消失。

「戲院」和「電影」是此作重要的象徵,除了《皇都》文本以港片《英雄本色》貫穿整個故事、《電姬》以《愛別離》和《小鎮玫瑰》的片名描繪台語女影星的一生外,兩個文本亦互相穿插,觀看與被觀看的關係不斷翻轉,兩組故事的角色彼此看對方在演電影,有時是〈皇都〉文本中的小柔與Mark哥在觀看電姬戲院中發生的懷舊故事,有時是〈電姬〉文本中的陳家三代人在看香港的科幻未來故事。個人覺得以「看戲」的方式將兩個單獨成立、嚴格來說在情節和角色上互不相關的文本分段拼接在一起不失為聰明的方法,然而筆者同時也在思考有無可能使兩個故事能交融得更加連貫且在敘事上盡量減少時空的錯亂。本劇打碎線性敘事,全劇有諸多回憶、追溯和電影互文的手法,敘事手法的多變和實驗很有趣,但同時也考驗觀眾的理解能力與專心程度。

兩位女主角都是紀錄者:小柔是訪港的港裔臺人直播主、陳敏惠是到香港拍影后紀錄片的導演,兩人在不同的時空中開展對自己的身分、文化的追尋。多個平行時空互相影射,最終交匯於現在。港台兩地的歷史不斷被重召至劇場空間中:臺灣的日治歷史、戒嚴時代與國語政策的推行,香港的雨傘運動、反送中運動和現在進行式的普通話教育實行,兩地的關係在劇場中被詮釋為不同時空下因躲避政治迫害的移出與移入地,以臺灣的過去呼應香港的現況,再試圖以香港的現況警醒當今的臺灣社會。在劇場中觀眾看見香港年輕人抗爭的影片投影;聽見反送中運動的應援歌曲和劇中人的自由之聲;聞到煙霧瀰漫的味道……全劇倒數第二個暗幕令人鼻酸且心驚。我個人很喜歡眾角色歌至無聲後猶拚盡全力發聲的表演,我覺得那是一個非常適合這齣劇的結尾。

最後來談一下「顧命」這個角色,被陳敏慧稱為「阿命伯」的老人是與阿公陳生一起經營戲院的啞巴老放映師,同時在劇末也被揭曉是阿公的同性伴侶,一同收養了陳敏慧的母親,四個人無有血緣關係的多元成家,卻因為一同經歷過的歷史而更像一家人。顧命是一個時代的縮影,從被禁聲到可以言說──他其實一直都有說話的能力,他從壓抑的時代逃脫,存活下來向下一代報信。就角色動機來說,堅守一輩子秘密至上吊自殺的阿公不太可能成為報信人,遂需要一個知情的角色來破梗,編劇可以讓阿嬤活下來,但這樣可能就沒有第二層的戲劇化轉折了,再加上同性愛的設定並非劇末才突然爆破,整齣戲回想一遍其實都有蛛絲馬跡可循,雖然說取消這個設定對全劇無傷大雅,但個人覺得加進去也不顯突兀。

《皇都電姬》

演出|阮劇團、劇場空間
時間|2020/09/06 14:00
地點|台南新營文化中心演藝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一旦跳脫「語言或將消失」的迫切性,不是香港人的我們,反而能夠透過曾盛極一時的香港電影,一同乘載這個身分的記憶;同樣地,現今身分得以暫時穩固的台灣人,卻也失去了某種「之所以為台灣人」的身分。這或許才是命運共同體當下真正經歷的共感與矛盾,也是《皇都電姬》真正發人深省之處。(白斐嵐)
9月
28
2020
時間的巨輪正無情地前進,歷史在重演,只是更換了時間、地點和人物。但願,臺灣經歷過的禁語時代不會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重演。未來的世界,需要的更多發聲的渠道和舞台;未來的人類,需要有權利選擇和保留自己的語言、身份和文化。《皇都電姬》縱有不足之處,誠意和企圖心是顯然易見的,期待不久的將來會有改良的重演版。(胡子茵)
9月
24
2020
阮劇團堅持努力在困難下完成的港台製作,為慘淡的後疫情時代帶來一齣拾回語言、文化和身份認同的歌舞大戲,⋯⋯,好嚴肅的表態卻用最市井小民的口吻說,笑鬧中有淚,歌舞中藏警示,阮劇團的起心動念,將生活放進表演藝術裡,再讓表演藝術走進當地居民生活裡,讓議題和表演持續發酵,發揮著「阮」的影響力。(蔡怡安)
9月
15
2020
創傷後的封閉、失語狀態,很大程度來自於支援體系的失能。讓我們再次回到舞台上具有多重意義的女性裙擺——裙擺遮蔽著女性私密處,是最常遭受攻擊的標的,卻也是生命/身體的來處。這裡可以是保護,卻也是不被理解的囚地。劇中以三代母女關係、外加象徵庇蔭的姑娘神靈,指出女性情感連結時常依然受限於父權
3月
28
2026
整體而言,《此致 生活》透過符號、文本、肢體與聲響系統的交織,完成了一場相當出色的對話。作品對於「流亡者內疚感」以及「主體在反送中事件後如何存續」的關注點非常清晰,也創造出有別於寫實線性再現的敘事策略。
3月
24
2026
《仙女三重奏》透過民間信仰的符號,精準捕捉當代女性在家庭與社會中的處境,它向觀眾揭示,姑娘廟其實是被壓抑聲音的集合體。當人們能直視那些「不記得」的痛苦、當母女之間不再因為社會的期待而互相折磨,那座巨大的紙糊裙擺,便會是通往療癒的出入口。
3月
23
2026
但女人可以幫助女人,姑娘廟的少女發著娃娃音,似乎也在等待解救與理解?《仙女三重奏》給了溫柔與包容,遠離暗黑,用「幽默」、「淚中帶笑」的演出風格(導演的話),與女性自己和解。
3月
23
2026
正是在這樣的監禁與流亡、日常與異常的交錯境遇中,舞者的抽象肢體與與寫實的環境錄音構成某種難以預測的奇特共鳴,讓表演者被迫在兩種完全相反的極端處境中求得平衡。
3月
17
2026
三島以死亡穿透情色與大義的隔閡,將兩者鎔鑄,昇華到令人迷眩的臨界,留給世人難解的謎題與藝術的美學政治性,但曉劇場《憂國》並沒有爬梳這個重要面向。由於這個匱缺,那句對觀眾的提問便顯得無定著,且整齣戲的前半段多少是庸常的,平舖直敘的文本,直到後半段,我們才進入它高張的精彩時刻。
3月
04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