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話的困境:新編北管戲《臨水夫人》

林慧真 (專案評論人)

戲曲
2020-11-11
演出
紫園戲劇坊
時間
2020/10/27 19:00
地點
斗六南聖宮

曾經「亂彈」(或稱「北管」)在民間酬神戲中佔有一席之地,俗諺有「吃肉吃三層,看戲看亂彈」之語,意味對亂彈的推崇,而原因或是源於運用官話較為「高尚」之故。然而官話也成為語言隔閡,因此常有閩南語與官話相互穿插的情況;亂彈戲藝師潘玉嬌曾指出,廟會酬神演戲時,請主們要求用白話代替官話以看懂劇情,也反映出官話對觀眾看戲造成的阻礙。【1】如今亂彈戲已相當沒落,各大廟口幾乎是歌仔戲及布袋戲天下;在宗教祭儀活動中,雖常見北管子弟團的出陣,卻少有職業班登台演戲。

在現今亂彈戲班鳳毛麟角情況下,「紫園戲劇坊」作為少數的亂彈戲班,未來該如何傳承或發展是有可關注之處。該團由北管藝師邱火榮擔任指導,演員大多較為年輕,而目前演出戲齣亦不多。此次演出劇目為新編北管戲《臨水夫人》,以陳靖姑「脫胎祈雨」傳說為主軸,而曲調包含西皮、二黃以及部份梆子腔,少有新編曲;題材方面取用民間傳說,音樂則以新路為主。

 

取自民間傳說 製造情節衝突與視覺效果

戲共分十場,由白蛇被陳靖姑所斬,白蛇師弟鬼妖心懷復仇之念為起始。時值福州大旱,許久不雨,陳靖姑胞兄陳守元為道士,為百姓開壇作法仍無所獲,便求助已身懷六甲之陳靖姑。鬼妖與白蛇意圖趁陳靖姑懷胎不便動法術之際報仇,虎視眈眈等候時機。修道下山時,師父曾告誡二十四歲時不可動法術,陳靖姑當年正值二十四歲,深知此時動用法術實在危險,卻不忍百姓受苦,便展現「脫胎之術」,將腹中胎兒留置家中,並以身上寶物化作猛獸鎮守保護之。鬼妖趁陳靖姑前往為百姓祈雨時,化身其丈夫容貌,進入其家中奪走胎兒。陳靖姑師父知其有難,特派兵將前往協助,鬼妖以胎兒威脅,陳靖姑只得放下武器投降。最後師父賜給陳靖姑三樣寶物助其收服妖精,百姓感念之。

臨水夫人(紫園戲劇坊提供/攝影鄭宇劭)
臨水夫人(紫園戲劇坊提供/攝影鄭宇劭)

戲的衝突大多集中在正邪兩方對抗,以及陳靖姑內心的掙扎與為難。首先是其夫君劉員外勸其為胎兒及家人著想,不應貿然行事;次為陳靖姑想起師父的忠告,在內心天人交戰,救或不救實在為難;而後又返家探望母親,母親極力阻止陳靖姑冒險,陳靖姑堅持前往,又感嘆母女即將分離。眾人的阻止,是為了烘托陳靖姑捨其小我、心懷大我的情操。只可惜在結局的處理上,並未十分明顯;若據傳說,陳靖姑當下遇難羽化成仙,是為臨水夫人。而戲劇演出方式,鬼妖見陳靖姑放下武器仍吃掉胎兒,陳靖姑與白蛇決一死戰,此時兩名演員同時下場,似有玉石俱焚之意,然因過於匆促,令人有些摸不著頭緒。下一場時,師父賜寶物,飾陳靖姑者換上媽祖衣,並以三項寶物收妖,最後以一曲新編曲道出陳靖姑「捨身求雨」事蹟。在羽化成仙的身份轉換上處理得較為倉促,由「陳靖姑」到「臨水夫人」的身份轉換不很明確,收尾收得較快,頗為可惜。戲中用了許多篇幅去描述陳靖姑對百姓的愛護與不捨,例如陳靖姑拜別母親一場有較多對唱,但顯得若於冗長拖沓,不免有點冷場。

在舞台走位與燈光方面稍嫌凌亂,有時飾演百姓者擋住了主要角色,走位方面演員的行走並不非常流暢,加以頻繁地拉布幕作為場景轉換,部份感覺多餘,使得場景調度無法乾淨俐落。燈光則以打全燈或聚光燈為主要呈現方式,但演員一多時,又使用聚光燈,便有一種燈光無所適從、不知該打至何人身上之感。

較令人驚豔的,應在陳靖姑施行道法、為百姓祈雨一場。他以五行符令依次落下,每次落下便有一組神將與妖怪的打鬥,以儀式感而言效果十足,綠、紅、黑、白、黃五行色彩顯目,自上垂降而下的長布條符令,也彷彿佈下了陣法、將敵人團團包圍。這一段雖然沒有演員的唱段表現,主要由幕後唱曲,演員的走位也稍嫌呆板凝滯,但視覺效果的呈現仍十分吸引目光。

 

語言的選擇與文化的傳承

題材的選擇上,以民間信仰神祇人物貼近觀眾;在語言的使用上,也切合了觀眾的需求。如前所述,亂彈戲以官話為主,或有唸白、唱曲皆為官話者;或僅有丑角使用白話(閩南語),其餘皆官話者;也有唸白完全使用白話、唱曲使用官話者──紫園戲劇坊的演出即完全使用白話唸白,唱曲用官話,為語言的本土化。紫園戲劇坊也以《臨水夫人》演出客家戲版本,此前劇團曾以亂彈結合客家戲如《陰陽判斷》,因此,亂彈與其他劇種方言、唱腔的結合可能讓亂彈戲的受眾群較廣。以此次演出而言,在唸白的使用上,對觀眾而言猶如觀看歌仔戲,並無隔閡感,而進入唱曲時,則必須仰賴字幕。部份演員唱曲時,偶爾有較為尖銳之感,加以亂彈唱曲多有拖腔,若未能精準掌握字詞,聽起來容易糊成一團。

 

臨水夫人(紫園戲劇坊提供/攝影鄭宇劭)
臨水夫人(紫園戲劇坊提供/攝影鄭宇劭)

 

在市場需求上,酬神戲漸漸被歌仔戲、布袋戲取代,亂彈戲的保存更是雪上加霜,即使如成立較久的「漢陽北管劇團」亦是日演北管、夜演歌仔以維持生計。其傳承與保存,因為語言的關係比其他戲曲劇種面臨更大的危機,或許字幕投影設備可以彌補語言的隔閡,然而以往支撐使用官話的「正統性」以及「崇高性」黯淡下來以後,語言的消失便是文化的消失。

對紫園戲劇坊而言,選擇傳承亂彈戲,比其他傳統戲曲可能要面臨更多市場需求的考驗,未來的亂彈戲是否將以白話唸白加上官話唱曲為主了呢?無論是歌仔與亂彈、客家與亂彈,或其他劇種與亂彈的搭配,從現實層面而言,在方言的熟悉度上受眾群較廣,但同時也暗示著亂彈戲只能如此被觀看及演出,像是被灰燼掩蓋的餘火,隱隱約約不知何時熄滅。另一個問題是,亂彈與其他劇種的結合後,是否具有足夠特色能與歌仔戲或其他地方劇種競爭?對觀眾而言,非得要聽官話或亂彈的理由是什麼?更可能的情況是,「官話」一詞也漸漸陌生了,凡此種種皆是傳承的困境。對這樣一個新團而言,縱然有未臻完善之處,但是選擇了一條艱難的道路,便也值得多投注點目光。

 

註釋
1、參〈臺灣傳統藝術與保存技術─亂彈戲〉影片,網址:https://reurl.cc/m94R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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