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的身體實驗《兩男》

黃馨儀 (2020年度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1-02-03

《太極林白雪》
演出|杜文賦
時間|2021/01/24 14:30
地點|小劇場學校

《完無不舛》
演出|林靖雁
時間|2021/01/24 15:20
地點|小劇場學校

 

《兩男》為杜文賦與林靖雁個別的獨角演出,分上下半場進行,在演出內容上並無實質關聯,更是一種命題作文:裸體的solo可以是什麼?然而卻因著兩人長期共同創作的關係,並經由身體的內外不同表述形成有趣的虛實互文,並在小劇場學校的地下室,共鳴出八〇年代小劇場運動精神。

此處提及「小劇場運動精神」著重在創作的實驗性:以劇場作為開放的空間,容納各種表演可能,甚至將元素簡化,只有肉身的孤獨。評論人戴宇恆從不同角度思考裸體展演的意義,以〈裸肉之後〉一文評《兩男》於裸露上的意味不明,【1】然而我卻以為《兩男》的意義倒因為先不強調意義才能形成,因為其是從對身體的實驗過程,以肉身作為肉身,展開對表演與創作的思索。

上半場杜文賦《太極林白雪》尤其如此,除了白色地燈與其作為表演者的身體,別無其他,卻也由這樣簡單的狀態,開啟了劇場的多變。杜文賦嘗試了不同的聲音使用,以類廣播劇的方式講述主角林白雪的一生。其作為說書人,在角色轉換間不以改變聲音(如男聲扮女聲)切入,而是拆解聲音的構成,變化語速、排列字與字的關係,有時讓文字顆粒化,陌異著可能發生的敘事,又於緊湊之處讓語句傾瀉,隨著動作噴發而出。《太極林白雪》於我而言是探索文字聲響的演出,鬆動語言,以聲音為主軸,再搭配上表演者的身體構成畫面。然而其身體的形構並不是「搬演」,而是凝練表述的意象,就此他以身體為中性媒介,映照著林白雪虛實交構的一生——她有多偉大,又有多卑微?中情局探員、七段情史、亞維儂大賽舞蹈得主,哪些是真實的她,哪些是來自她的想像?杜文賦的身體如同布幕,投影聲音,跟著敘事起落迴響與共振,並隨著林白雪的事蹟起身,再躺落。

就此,杜文賦的裸身形塑了通道,作為媒介,震動這一段故事。白色的燈打在白色的身軀,隨著走位在白色的牆上茁壯並分身著影子。單獨的肉身與多變的影子,加上隨著敘事變形的身體,可能是手的姿態、可能是身體空間的利用(整個人體成為情報局大樓,在地下深處辦公室的長官正好落在生殖器位置),中性的身體成為了符號,而為了維持中性,赤裸是必要的,為了讓所有的可能通過。雖然其中幾段身體與情節搭配的調度還沒有那麼順暢,但《太極林白雪》讓我久違的看到劇場的純粹與遊戲性。

對比杜文賦的經過設計的《太極林白雪》,讓身體映照主角的心靈風景,林靖雁的《完無不舛》則較為發散,以預錄的音檔為主要敘事線,帶出創作者個人的生命處境與創作歷程。音檔實為林靖雁與友人對話的紀錄,但我們並無法聽到其友的聲音,因此有一種現場竊聽感,像在咖啡店或便利商店飲食區中,聽到另一人公開又私密的滔滔絮語。而在現場,林靖雁的表演動作並無跡可尋,交雜日常的抽菸、喝水,與非日常的鏡子書寫、地板與身體塗抹,還有零碎的穿脫衣與最後類武術的身體動作。又或者,一切如同他的解離症狀,其實沒有友人、其實沒有事件,我們都在他的腦海裡,一起或真或假。

而當天表演者的狀況也讓這一切更為模糊——進場時便有被告知因為表演者就醫,下半場不一定會演出。上半場完成後,抵達現場的林靖雁很明顯有在與自己的身心對抗的狀態,這對我來說也形塑了一股觀演張力,我也得一直在過程中區分哪些是可能的演出?哪些是他現實的狀態?空間設計上林靖雁大量利用鏡子反射,一面窗映照著只有他能看見的自己,另一側大片排練場落地鏡則擴大觀眾的數量,增加著被觀看的視線。「觀看」同時激勵卻也煎熬著他的當下處境,考驗者演出者本人與演出狀態。

「可不可以給我一點尊嚴的空間?」開演時他由另一扇門進場並大吼著。從音檔、從他堅持完成演出的姿態,可見劇場為其現實人生展現尊嚴的場,因此即使一再被檢視、即使要拼命對抗,他都還是讓自己站在這裡,甚至衣不蔽體、赤身裸體。這個劇場空間、電子煙、呼吸、燈光、水、舞蹈與武術,種種微小的事物,卻是讓他穩定的生之浮木,即使無法完整、即使命運乖舛,但創作者仍想相信並努力下去。

如果《太極林白雪》是場身體的實驗演出,那天下午場的《完無不舛》毫無疑問生命的實驗演出,挑戰著現場誰會先翻覆。老實說看完我是喘不過氣的,因為實在太擔心了,也一直在思考作為觀眾是否應該被放置到這樣的處境共同承擔?當天的《完無不舛》到底有多少是創作者希望的演出?當獨角戲不免揭露自創作者生命而成時,現場觀眾的「見證」應該是什麼,而我要以什麼樣的美學去檢視?這樣的檢視是道德的嗎?還是就單純作為對抗的支持與陪伴?

演出最後,林靖雁傾倒出背包、外套裡所有的物品,在散落一地的雜亂中,他說著:「我不會再逃避了。」直立著、瞪視目送現場觀眾離去。那一刻,不免猶豫著是否該給掌聲,掌聲會不會成為嘲諷?是過度正向且虛偽的鼓勵?但如果沈默離去,是否是冷漠、並且強化了觀看的敵意?不過最後所有人還是依序默默的離開了,也只能沈默。

那一天的《完無不舛》,因為創作者的狀態與其信念,深深地提問著劇場是什麼?尤其為什麼要做劇場?我不知道創作者原本的答案是什麼,在這篇評論中我好像也沒有辦法回答,不過當晚最後一場的演出,《完無不舛》最後停演。而也在這未盡的提問與懸置中,更期待林靖雁的下一個作品。

那一個下午,在小劇場學校的地下室,《兩男》回歸到劇場原是的狀態,兩人以不同方式和自己的身體在一起,或許依憑著林白雪的故事展現了身體的社會建制,或許對抗自己零散標準化的身心,但兩人身體的展演著實撞擊著生命。沒有經歷過八零年代小劇場運動的我,著實想起眾人對那時代的描述,因為什麼都沒有,所以才什麼可能都有。

 

註釋
1、戴宇恆:〈裸肉之後:《兩男》中「裸露身體」的不明意味〉,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6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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