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是承受的方式《王子・哈姆雷特》
5月
14
2021
王子・哈姆雷特(身體氣象館提供/攝影許斌)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583次瀏覽
陳亮君(台灣大學護理學系學生)

相較於前些時日TIFA不少大手筆、舞台設計與聲光效果極強烈之製作,《王子・哈姆雷特》以獨角戲的形式,使用相對非常小的資源在當代發出微弱但堅定的聲音。這是王墨林的批判性跟整個社會、環境連結的方式——角色與觀眾唯一的連接即是獨身演出的演員,觀眾不得不專注凝視這具身體,觀看他成為角色,或是透過他去成為角色——身體不光是個人的身體,不只處理好自己,也處理跟他者的關係。

《王子・哈姆雷特》藉由莎劇《哈姆雷特》來重新提問,這並非故技重施,更不僅是改編或本土化;它的問題本身早已不是莎士比亞的問題。《王子‧哈姆雷特》在我們共同承受時間與空間的「劇場」裡呈現出我們共同承受時間與空間的「當代」,那樣令人猶豫不決、無法行動的處境,這也是《哈姆雷特》在歷史和文學上最大的隱喻,然而王墨林不止於此,他的重新閱讀點出的是這個世代之「不能」,問題已然不在於當代青年的優柔寡斷,而是,我們真的有選擇權嗎?選擇的結果真的會導向不同的命運嗎?「To be or not to be」,不是選擇題。

節奏一顛一跛,情緒張力從一開始就開到最大,劇場籠罩著非常強烈的無力感,個體既無法跟隨,亦無法回返自身,王子哈姆雷特在繩與繩間搖擺悲鳴,唱的是這整個世代的哀歌。話語旨不在溝通,而是情緒的載體,抽象符號使語言溢滿整個劇場,以近乎瘋癲的姿態,射向台下一對對的瞳膜,我們都是必須(被迫)接受現代性的主體,詰問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接著,他開始訴說一段反抗者的故事:曾以為自己爭取的是自由平等,但終發現一切都是意識形態時,他感到憤怒;曾在街頭運動感受到群體的同溫感,卻又因路線與想像上的落差急於劃清界線:這不是屬於他的運動,他感到憤怒。最後他只剩憤怒,但他拿正義當作憤怒的盾牌,他說他的憤怒都是為了正義。他不能接受一個社會只有一種聲音,但是在這場運動裡他只要有一種聲音。這是反抗者的故事,也是哈姆雷特的故事,他們同樣憤怒衝動也猶豫不決,因此沙堆上嗚咽的不只是哈姆雷特的悲憤與痛苦,那更是反抗者的、奧菲麗亞的無根性的迷亂。人們只有在抗議世界的時候,才能看到超越世界所給予的個人或生命的意義,超看到越被賦予的、自己的存在,才能認知到自己的存在是絕對孤獨的。

所以導致精神錯亂的根源是什麼?為什麼僅是旁觀他人之痛苦就令人感到如此不適,以及似曾相似?《王子・哈姆雷特》點出最殘酷也犀利的是,在當代,「生存還是毀滅」不是個問題。它仍然提醒我們命運的永劫回歸,仍然告訴我們要去追尋自我生命存在的意義,但它不是個問題,當代的青年所面對不可承受之輕與重已不在「To be or not to be」的猶豫不決,因為做與不做其實早先就被決定了:我們的行動本身早已被限定,我們幾乎沒有超越被人判斷的行動之外的能力,這是整齣戲引導出的整個家國在現代所帶著的創傷。

當抵抗體制等於落入圈套、成為反抗者不足以解決問題反而製造出另一層困境時,我們該往哪裡去?王墨林並不是簡單地告訴我們要否反抗,而是,我們是否知道自己在對抗什麼?反抗必須要先有脈絡,所以《王子・哈姆雷特》告訴我們理解是承受的方式。面對當代議題,它追尋的不是明確的解答,而是透過劇場,讓觀眾經歷這場探尋自我意義的過程,再次思考文化困境的解決之道。

《王子・哈姆雷特》

演出|人力飛行劇團、身體氣象館
時間|2021/04/25 20:0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這把利刃在楊奇殷的表演中,揮向的已非特定運動,而是反抗本身,這讓這部作品充斥更多的尼采,而非馬克思。但若一切價值皆可重估,一切揭露皆無底線,那麼下一步就是虛無,個人也將因此陷入無盡的痛苦——在這方面,獨腳戲大概是一個適合的形式,頗能直接體現王墨林所說的「肉體與精神的鬥爭」。(張又升)
5月
20
2021
《王子.哈姆雷特》借用《哈姆雷特》中哈姆雷特是否要報仇並取得王位的困境,將之與無政府主義者、太陽花運動並陳,思索這些對權力發起挑戰的反叛者的處境。⋯⋯而這樣失落的學運記憶召喚,豈不就是一種當代的失敗?(宋柏成)
5月
20
2021
《母親.李爾王》高張緻密的演出中,女兒、父親與母親蟠踞理性、瘋狂、冰冷等不同端點。如何獨力表現三幕不同權力位置的角色?《王子・哈姆雷特》有沒有其他逃離野蠻結局的縫隙或契機?(張宗坤)
5月
07
2021
它告訴我們:生命的豐盛,往往不取決於塑膠袋裡裝了多少實體的東西,而取決於我們是否還保有那一顆「絕假純真」的童心,能在最平凡的日常街道上,看見一整個宇宙。
8月
12
2026
然而,九年後重新觀看這齣作品,除了物件劇場的創意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始終反覆提醒觀眾:創造力並非來自舞台,而是來自生活;劇場也並非創意的終點,而是創意回到家庭的起點。
8月
08
2026
真正需要重新學習的,或許反而是陪伴孩子走進劇場的大人。當一張沙發可以飛向宇宙、一隻蟑螂也值得被理解時,劇場所喚醒的,不只是童年的記憶,而是一種重新觀看世界的能力。
8月
08
2026
當作品反覆強調「春天有很多種樣子」時,這些外在命名卻可能再次將孩子放回既有的分類之中。這種親近與標籤並存的矛盾,恰恰點出了當代親子劇場在「親和力」與「主體性」之間拔河的微妙位置
8月
08
2026
《幾米男孩的100次勇敢》留下的提問是:跌倒許多次之後,我們是否仍願意再次站起來?《小丑八怪-蘭後呢?》則提醒觀眾:英雄真正的價值,未必在於擊敗多少對手,而是在看見自己的不足、理解他人的不同之後,仍願意選擇一起前行。
8月
03
2026
全劇在最後的晚餐、猶大之吻,以及十字架上痛苦的呼喊、耶穌最終赴死作為尾聲,捨棄傳統宗教劇中必備的「復活」敘事,改以寫實的姿態,聚焦於肉身生命的消逝,這正是劇作最為犀利的時刻
8月
03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