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定位?誰定位?——風乎舞雩舞團《Identity》

謝昱萱 (臺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碩士班)

舞蹈
2021-10-13
演出
風乎舞雩舞團
時間
2021/10/3 14:30
地點
牯嶺街小劇場一樓實驗劇場

「以身體著墨,在墨與汗水的渲染下現出黑白與虛實的視覺意象,映照觀者對於身份議題的思考。」【1】本次製作風乎舞雩舞團(以下簡稱「風團」)以「Identity」為名,試圖探究身份定位上的議題,然而,這並非風團首次探討該議題,早於2018年的《New Wave》中便以短篇方式於台南的日式老宅內呈現,又2019年與港、法藝術家的共製中以2.0升級再現【2】,以上皆以「Identity」稱之,不過這回卻是風團首次以獨立製作、單一篇章的手法敘事,並更著重於身體著墨的現象,而由舞團所提供的節目單上也開宗明義將其設定為「以身為名系列」,意味著牯嶺街小劇場將作為一種延續。此作中,舞者們全程裸身,身上則塗抹著不一致的墨水,如揮霍迅疾的空白筆觸、粗大工整的線條或沾染塗抹的印記等,在此,創作者將墨喻為文化的象徵,以表現出個體所乘載的文化樣貌和其差異。

演出一開始,印入眼簾的是懸掛於上舞台的三條黑灰色掛布,一名裸身舞者雙腳微開,挺直地站立於舞台中央,他的眼神呆滯,外表看似毫無動靜(以下以「定點舞者」代稱),此時,耳邊傳來的是《世界人權宣言》的英文口述。接著,懸掛於台中的掛布在微光穿透下,露出藏身於後方的軀體,是由三位舞者交織而成,他們像是一個群體,卻不時有隻手臂悄悄越出,彷彿是個徵兆。待一個瞬間,舞者們從掛布旁步出並散佈於場中,以重心低沉姿態四處探索、抓取、握拳、遮掩、塗抹與抹除;隨著時間過去,他們似乎變得更加急促。此時,不免將目光投注於定點舞者的身上,也不知從何開始,由上滴落的墨汁漸漸地沾染了他,從頭至身,再到地面,然而這一切並沒有使他產生反應,反而凸顯出被支配下的無力。

第二段轉折來自於柔和的琴聲,舞者們從四方靠攏、並排於舞台中間,唯獨張菀真穿梭於他人的縫隙間,小心翼翼地將手臂給探出,卻又快速地將其收回,此時的舞者看似有些畏縮。接著,舞者們緩轉重心、相互依靠,與此同時,有更多隻的手臂試探著,他們分別站立於彼此的身軀,形成一座座山丘,握拳舉起的手臂也更加使勁,霎那間,黯淡無助的眼神開始轉為堅定的模樣。爾後,他們移至上舞台的掛布後方,伴隨著暖光再次露出身驅,但這回他們卻是穿越了掛布、穿越了定點舞者,一層層的將其突破,走向前方。後來見安子桓用力一推,將兩位舞者推向雙側,留下一人獨舞,較為剛強的他表現意圖明顯,只不過畫面並沒有停留太久,因為位於雙側的兩位舞者也開始糾纏一起,在僵持、拉鋸的過程,一位舞者爬至另一位舞者的肩上,懸空的他試圖掌控下方人的選擇,在緩慢與平衡間,他的手好幾次地被強行拉回,又或塞回口中。而獨自於一旁的黃婕安則在他人的抗衡下,逐漸凋零。

當舞者們漸漸淡出後,接續的是投影畫面。不過,影像的呈現並不清晰,但略可從部分畫面中推斷出是近年來國際間的人權議事件;畫面從情境到面孔,聲音則從單一語言到多種語言。接著舞者們又動了起來,他們持續地探索、流動、更響亮的擊掌、跪坐和捲起的雙臂,頓時間有種回到第一幕的錯覺,不過這時定點舞者卻動了,儘管全作中他持續不間斷地扮演著,但這回卻是他首次主動,見他雙手緩緩向上展開,並擁抱至胸前,食指對著攤開的手心,接著伸出的雙臂接下了一個重量,他細心的呵護著。最後,所有人的視線匯聚前方,燈漸暗。

Identity(風乎舞雩舞團提供/攝影羅淵德)

演出間,舞作大量採用《世界人權宣言》的口述內容作為配樂,並時而穿插不同的語言和聲音,乃至於空間中的鳥叫聲,試圖想強調人生而自由,不過對比舞作的動作呈現,他們大多時候卻是被受束縛的(bound)。舞者們除了重心保持低沉外,於眼至身軀的抹動、掌到拳的緊握,或是軀體上的緩慢摸索,皆讓人倍感壓迫,甚至有些不自然,當然,各個舞者的表現也不盡相同,除了期間的自身轉變,人與人之間的左右、阻撓亦是不可忽略的因素之一,於是他們的心境在停留、突破與內縮間不斷地徘徊。

另外,舞作中還有幾處值得深入討論的地方,其中包含表象和本體的探討,而這也是構成身份本質不可或缺的關鍵。

首先,前者略可分為身體、墨水、汗水到場景掛布。事實上,打從一開始從舞者們裸身的原始樣貌、獨一的肢體語彙至墨水賦予的特殊記號,他們顯然已是個體的存在,亦呼應個體的定義(名)源於自身(身),然而,這一切並非如此單純,因為期間他們發生了更多的塗抹與沾染,並和體內溢出的汗水融合、攪和,又或與他者的觸碰、擦拭。這一切,似乎還可從台上的三條布掛進一步解釋,乍看下它又黑又灰,貌似哈利波特中的隱形斗篷(invisibility cloak)【3】,將背裡的一切藏身其中,惟經由光線穿透,舞者的身影才微微從裡透出,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當然,視覺上的差異也有關於觀眾席的相對位置,若靠近側邊一些,或許還能瞄見更多現實的一面。筆者認為,這一切的變化、變態正是創作者想藉由墨所傳達出的表象。

其二,是關於本體的討論,也是風團耗時嘗試的一項議題。因此,當焦點再次回到作品主題,筆者便不禁好奇為何要討論Identity?以及,什麼才是風團的Identity?

回朔到以身為名系列的一開始,是來自兩階段的跨國共製,這也意味著,相同的議題在相異文化下進行了互相的辯論及發展,於是探究身份成為多位藝術家們的創作共識,例如〈Runway〉中講述內外在意識的表徵和自身定義、〈遊觀〉傳達出阿美族人被殖民的壓迫【4】,而顏鳳曦這次的〈Identity〉則藉由影音的明示,表現出對於弱勢人權的關注。這一切皆呼應近年國際間的重要時事,小從個體、大到族群,就算彼此的起點不同,皆免不了對自身探索的理由。此外,筆者也發現風團在2020年從「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正式更名為「風乎舞雩舞團」【5】,從原先跨域和聚集的概念,轉為強調舞蹈本身,雖說前者提及的創作風格仍一貫實踐於作品中,但這似乎也顯示出近期風團對自身定位的變化,及透露出議題在內部的持續發酵。

至於,什麼才是風團的定位?改名後的風團是否已取得更忠於自身的解答?對此,團名顯然已表達其意向,不過「舞團」兩字似乎還不夠明確,因此筆者將從舞團的根源進一步探究,尤其名字便可見一斑。所謂「風乎舞雩」一詞,取自曾皙的治國理念,是一群人修身養性的寫照,這便呼應著風團原名對「聚」的想像,無論是人或形式。同理,回到作品本身,儘管每位舞者著墨於獨一的樣態,又或參與呈現的媒介多元,但將他們全視為一個總體的話,即可稱為全作的樣貌,不過這麼說似乎有些攏統,若再進一步解釋,筆者認為風團的作品本質──應是顏鳳曦(創作)與張菀真(詮釋)風乎舞雩的結果。會有此一想法,且直指單一對象,我想跟張菀真細緻、堅定及具代表性的身體有關,尤其是那蘊藏東方思維的當代風格中。

最後,顏鳳曦這回大膽地展開了一系列有關身份認同的議題,然而,她似乎不打算提出任何明確的解釋。又或者,她在創作過程中更專注於風團的自身探索。至於墨下所對應的文化意涵,則給予開放性的解答,並把定義的主導權交還給現場觀者了。

註釋
1、引自風團的舞作介紹。
2、此處內容參考國藝會補助成果檔案庫。
3、隱形斗篷(invisibility cloak)為哈利波特小說裡的魔法道具,具有隱身的功能,其外表也是黑灰色的一塊布料。
4、引自石志如的評論「倒敘、介入、隱喻的跨域觀演《2018 New Wave》」(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33044
5、風團於2020年5月4日於Facebook粉絲專頁公告改名,並已至臺南市文化局正式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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