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
時間:2018/12/22  19:30
地點:台南321藝術聚落

文  石志如(專案評論人)

《2018 New Wave》是風乎舞雩跨領域創作聚團邀約港、韓、台三地跨域展演,合作對象包括風乎舞雩藝術總監顏鳳曦、鄭安良/張幼欣現場音樂演奏;阿美族歌手張秀美;水墨藝術家盧青辰;香港影像藝術家葉彩鳳;韓國On & Off Dance Company舞團編舞等。從跨國、跨域演出形式,以及觀眾即表演者的換置觀點,均在321藝術聚落日式老宅建築中發酵,筆者好奇這次將帶來什麼樣新的觀演經驗。

〈Runway〉由韓國舞團Do-Yu Kim與Chang-Ho Han編舞,台灣舞者演出,展演場域設定在庭園平台。平台周圍一處為紅色磚牆,兩面設置觀眾席,另一面被大樹佔據。首先一位男子以倒退慢步方式開啟時光倒轉,之後換上電子流行音樂,一場充滿當代搖滾、流行時尚、舊時尚的歷時性「服裝秀」迎面而來。重複的交錯隊形、直線、序列、等距節奏,舞者從流行服裝至庶民服飾,同時後方紅磚牆出現齒輪、螺旋、星光等動態投影,當台上所有動作、元素齊聚發酵,時光縮影在秀場流行場域裡呈現一種斑駁褪色的時代光環。而牆上出現如黑洞的影像,如鬼魅般,將時間暫停,所有舞者不再前進,而是開始倒退慢步。

時間開始融化。當所有人站在牆邊,之前累積的規律節奏、美姿美儀的身體規訓、自信的臉龐開始崩解。舞者似乎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離開紅磚牆,離開舒適圈,他們動作流暢、緩慢,漸漸的全體聚集,彼此間仰賴身體的力量相互扶持,最後遂成一列,如重疊的肢體影像,或是一隻變體蜈蚣,一個身體,無數隻手腳向外伸縮、扭曲,形象駭人,接著舞者以動物性的姿態向外爬行擴散。這段明顯與前段形塑社會化人類有著極度差異。除了扭曲與筆直的身體性呈現明顯對比,一開始強調外在社會性統合的規律與專注內在個體意識亦呈現對比。

〈Runway〉利用影像與倒退行動,展現時間逆轉與穿越時空的魔幻,並應用身體質變的安排,倒敘人類社會化的歷程。最後眾人舉起手向遠方搖擺,西洋民歌從林間響起,燈暗。此時,讓筆者繚繞於心的是遙遠的1950年代,想像美軍在充滿東洋味的臺灣甚至韓國,用民歌、土風舞……掩蓋當地失去信心的在地人,時間融化了一個時代身份,也開闢另一個新時代的身份。

〈遊觀〉雖然寫上顏鳳曦編舞,但從工作人員引導觀眾走進佈有器樂、水墨畫、宣紙、台口屋簷上還滴著墨汁的燈泡,台上演奏者、舞者、演唱者均在場演出的一處老宅內部,觀眾就像奇怪的擅入者。老屋裡,舞者與觀眾一起遊走或躺,其中一位跟隨筆者,並模仿我的動作,還有一位模仿觀眾躺在地上,雖然當時覺得有趣,卻依然不明就裡。或許在這場觀眾介入的行動裡,「模仿」讓看似自由意志卻隱藏操弄的命題突顯而出。此外,阿美族歌手張秀美唱著日治時期流傳於阿美族的民歌《今晚星月多美好》,歌詞闡述阿美族受日寇奴役,在失去自由與快樂之際,只能將希望寄託於美麗的星月。演唱的同時,穿著肉胎的舞者被穿著都市現代化的書畫者,用墨水在局部身體上塗黑,其中一位書畫者,還跑下臺向觀眾塗抹墨水。觀眾陸陸續續往屋外的觀眾席坐下,整個藝術行動持續一段蠻長的時間,老宅裡僅剩被塗抹的舞者、演奏者、書畫者與演唱者。

由於自始至終,從觀眾作為他者擅入具目的性的介入、模仿與被模仿的意志操弄、阿美族歌曲透露的先民受迫害、被塗黑而失去身份的主體等,在拋出諸多沈重的議題後,〈遊觀〉似乎要探究關於反殖民與受害者的壓迫。然而觀察上述所有行動者的身體姿態,雖混雜著當代生活性姿態與抽象性表現姿態,在其動作態度上,卻以輕鬆自在的方式進行。這使得所有行動論述的力量不僅因反差的姿態而削弱,甚至無法立即引起觀者太大的迴響。

〈Identity〉相較於其他兩首作品,展現了顏鳳曦長久以來面對歷史記憶的嚴肅態度。首先香港影像藝術家葉彩鳳以全屏投影的方式,將墨汁溶於水中的影像覆蓋整個老宅,老宅被一波波的墨汁暈染而無法恢復白。隨著低沈、乾淨卻具爆發力的男聲,四位方才被塗身的舞者,從右上屋內向前方緩慢而行。他們身體內縮、面容悲傷,他們就像那股被墨漬塗上污名而無法自清的幽靈。每個靈魂都有著極度壓抑的氣質,他們相互依偎、推擠、扭曲,甚至渴望地朝向同一地方凝視。其中舞者(張菀真)身體表現出的張力與爆發力令人印象深刻,在最後舞者(張喬茵)似委屈狀,抽搐不斷地哭泣結束舞作,讓筆者直接聯想張秀美轉述阿美族過去存在無法被認同的身份與文化。

顏鳳曦的〈Identity〉透過抹去身份的肉身,藉由墨漬侵入的隱喻,有著強烈對自我主體認同的壓抑。墨,亦可延伸〈遊觀〉的塗抹行動與對後殖民的反動訴求,亦呼應〈Runway〉那存在於過去時間裡被掩蓋的身份。

《New Wave》三首看似異國風格迥異的作品,卻在巨大的歷史共業下,如齒輪般緊密咬合著彼此。這次風乎舞雩以多年累積的跨域經驗,完成跨國與跨域雙重高度實驗精神製作,為南台灣舞壇留下亮眼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