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養成、劇目傳承後,臺灣豫劇(團)將前行至何處?

蘇恆毅 (專案評論人)

深度觀點
2021-11-29

《三娘教子》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21/10/23 14:30
地點|高雄市文化局至善廳

《天女散花》、《三岔口》、《打焦贊》折子戲匯演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21/10/24 14:30
地點|高雄市文化局至善廳

《寇準背靴》
演出|臺灣豫劇團
時間|2021/11/06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豫劇自1953年在臺灣落地生根,迄今已逾一甲子。作為一個大劇種,在臺灣有歌仔戲、布袋戲、京劇、崑劇等多種劇種的環繞下,這個來自河南的劇種、操著觀眾如今已不熟悉的河南腔調,反倒顯得稀奇且突出。

從過去隸屬於海軍陸戰隊的飛馬豫劇隊,幾經改制,成為如今的臺灣豫劇團,一個劇種得以被保存,除了在軍中劇團面臨裁撤危機時,由政府一聲令下而得以被保留的歷史背景外,順應時代潮流演出新編劇目,也讓豫劇在臺灣開創出不同的風貌與可能性。

臺灣豫劇團演出的新編劇目不僅從文學與歷史取材,也曾推出過「豫莎劇三部曲」與「臺灣主題故事系列」,除了是演出內容與型態上的嘗試、同時努力在臺灣深耕。但在這些新編劇目之外,傳統劇目對如今的觀眾群體而言卻相當陌生,加之隨著臺灣戲曲學院停招豫劇科後,年輕演員的培養多是從其他劇種「跨行」、並由團中前輩指導豫劇的演出型態及語言腔調,使得豫劇的傳統劇目在傳承、並展現在觀眾眼前,更為不易。

在王海玲宣告封箱前後,「王海玲經典傳承計畫」便已著手進行豫劇傳統劇目的傳承,透過養成新生代演員、也讓傳統劇目重現於舞台上,從膾炙人口的豫劇經典「抬花轎」《香囊記》,到去年(2020)演出的《閻惜姣》與《白蓮花》皆然,也使王海玲三位親傳弟子得顯長才。此外,臺灣豫劇團亦從2017年開始參與「承功:新秀舞台」的競演,多方向地讓演員演出經典傳統劇目。

本年度的「王海玲經典傳承計畫」演出分為兩日,首日以謝文琪主演的《三娘教子》開先鋒,次日則由六位新秀演員演出《天女散花》、《三岔口》與《打焦贊》,文武雙拼,使喜看文戲的觀眾得見豫劇柔情婉轉的一面,喜看武戲的觀眾亦可賞其明快酣暢的武打對峙。

首日演出的《三娘教子》是典型、且經典的青衣戲,由精於唱功的謝文琪主演王春娥一角,大段的唱段,唱出王春娥在丈夫離家後,如何獨力撫養薛倚哥整大成人,最終丈夫歸來、倚哥高中,而後喜獲雙官誥的心理轉折。這樣一齣守節撫孤的家庭親情劇,其實難以在現代社會中引起思想上的共鳴,但幸謝文琪的嗓音甜美清亮,引出使悲苦劇情中的時而婉轉、時而嚴肅的情緒轉折,且無論是在〈課子〉織機、或是〈責兒〉夜尋的做工,皆完美詮釋王春娥教子的辛勞、以及愛子情切的豐沛情感。

此戲的另一亮點,即是主修武旦的繆乙葳演出的小薛倚,在去年的《白蓮花》即反串蓮童,演活一個男孩活潑的樣態。本次演出薛倚哥,並無武戲、且以唱功為主,實為對其演出能力的挑戰。繆乙葳演出娃娃生,扮相清麗,且將一個青春期時,小男孩既心疼母親、卻又帶著反抗意識的複雜情感詮釋的極為出色。在〈責兒〉一段為醫治病重的王春娥、而向張劉二氏以及過往行人呼告求救的唱段,令人動容,且引得觀眾走至台前贈金,足見其唱工精湛。

至於無情無義的張劉二氏,戲份不重,卻是劇中良好的「對照組」。在京劇演出中,張劉二氏是彩旦與花旦的組合,刻薄的形象已深植人心。臺灣豫劇團則由辣旦張瑄庭應工張氏,辣旦的撒潑不僅是在科諢、或是情感張揚地表現拒絕倚哥求救的場景。相比張瑄庭盡顯其潑辣張揚,孫紫峮則在其擅長的花旦行當上加以變化,演出情感在退縮中帶點奔放的劉氏。這樣的組合,使張劉二氏在刻薄中帶著趣味,既刻劃出不同的人物形象,也顯示豫劇《三娘教子》不同於其他劇種的演出特質,讓人無法對張劉二氏生厭。

次日演出的《天女散花》由劉嘉媫主演,此劇不僅為唱功戲、同時也考驗著演員如何舞動彩綢的作工。甜軟的嗓音恰能詮釋此劇天女降世時、抒情和緩的唱段,且彩綢舞動流暢、並不遲滯,著實不易。若要吹毛求疵,則僅有在較高音域、或是在需要延音時,偶因氣息不穩而未能有更細緻的處理。由於舞綢極消耗演員體力、且同時考驗著演員對氣息的調整,對演員來說,或許這會是未來要精進的方向。
《三岔口》由張仕勛飾任堂惠、吳俊利飾劉利華。過去見張仕勛演出,多為扮相清俊的文小生,本次演出武生,一招一式皆不含糊,讓人激賞,且與吳俊利的搭檔默契也極佳,在生與丑的試探之間,時而加入俏皮的小段落,讓人會心一笑。唯獨令人意外的是,豫劇的《三岔口》是讓任堂惠擊殺(或擊暈?)劉利華,這樣的發展,讓人好奇若是此劇目有完整版,不知後續的發展究竟如何?

《打焦贊》由繆乙葳飾楊排風、吳紹騰飾焦贊、何承軒飾孟良。繆乙葳本行武旦,聲音脆亮,極適合飾演個性俏皮且精通武功的楊排風,與吳紹騰的對手戲中,無論使扇、甩辮、操棍對峙都極為流暢,空手對峙時的身手幾是無可挑剔,且挑起對手的好勝心、以及假意示弱時的俏皮感也都拿捏得相當精準。至於淨行的吳紹騰與何承軒,兩人聲音厚而不啞,是優秀的淨行新秀,唯獨二人均是京劇坐科,因此在聲腔上偶會帶些京腔,除此之外,吳紹騰的武功亦不遜色,與繆乙葳的對手戲令人目不轉睛。

至於在「承功」的演出,則由豫劇團老生演員林文瑋擔綱演出《寇準背靴》,此劇是老生戲,且唱作皆重,從夜中跟蹤柴郡主(孫紫峮飾)時展現出脫靴、甩鬍、晃帽翅、搶背等,都是極精細的作工,將跟蹤時的緊張刺激、以及即將揭穿真相時的激昂,都有完美的詮釋。

中生代演員的養成、新生代演員的加入、以及傳統劇目的傳承,其實可以看出臺灣豫劇團正逐步往下一個階段前進。且臺灣豫劇團的演出,向來以旦本戲為主,有時難免使其他行當缺少充足的展現機會,也連帶造成部分行當演員缺乏的問題。然而新秀演員的加入,補足了武丑、武旦、武淨三個行當,讓人期待劇團未來在推出新作時,新秀演員將如何在劇中被展現。傳統劇目的演出,也讓中生代的老生演員有展露頭角的機會、旦行演員也能夠更精進個人的演出技巧,更期待這些功底在未來新製作中被加以應用。

然而,臺灣豫劇團雖已具備往下一個階段邁進的能量,但要前往的究竟是何處?仍然未知。如前所述,部分新進演員由於來在其他劇種,演出的語言使用已非純正的河南口音,且河南口音已非現今臺灣的日常語音,演員在學戲時,不免覺得困難、甚或是將京腔或日常語音混入,長遠來說,「豫味」或許會在「臺灣的豫劇」中漸次流失。

儘管語言的傳承是危機,但也可視為一種轉機:豫劇作為梆子腔系的劇種之一,或許可以保留梆子戲的演出形態,但語言上則不強調河南腔,從而發展出「臺灣梆子戲」的新脈絡——且在英文團名上,實已用「Taiwan Bangzi Opera Company」稱之、而非「Zhongzhou Henan Opera」。此種脈絡,一則更貼近臺灣觀眾的心理,二則也開創出梆子腔系劇種在臺灣的可能性,使豫劇、或說梆子戲在臺灣可以更長遠地存續。

至於在演出節目規劃上,臺灣豫劇團的規劃始終讓人完全捉摸,如在演出傳統劇目時,多以「傳承」之名演出,但此傳承的重要性是對劇團、對演員而言,對觀眾來說,這或許不是重要的事,反而想看到劇團所留下來的老戲目中,是否能規劃出一特定主題以進行演出?從而兼顧觀眾興趣與劇團傳承的目的。

在新編劇目上,無論是「豫莎劇」或是「臺灣主題故事」的演出主題,目前來看似無相關的延伸規劃,且近年的新編劇目也大多為史傳與小說的改編,致使新編劇目的發展在人看來也缺乏長遠的規劃,也不知劇團受否期望透過新編劇目,帶著戲與團員走向更遠的未知?

劇團帶著一個傳統劇種,在當代要有所存續,實非易事。如今有新生力軍加入、中生代演員也逐漸各展頭角、前輩演員則在技藝傳承上持續下苦功,三個世代帶著劇團前行,想走到的究竟是何方?值得觀眾繼續看著傳統劇目與新編劇目的演出,也看著劇團所要走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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