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讓大家喜歡我——《Role Play》

許映琪 (駐站評論人)

其他
2022-04-07
演出
林陸傑
時間
2022/03/06 14:30
地點
國家兩廳院實驗劇場

我是一名低視能的視障觀眾,坐在二排12號的座位,並沒有帶陪同者隨行幫忙做口述影像。能夠看見表演者林陸傑的模糊人影在舞台上走動,也能隱約看見比較大型的魔術道具。但對於林陸傑所表演的魔術中的細節,我則無法直接透過視力看到,但也會透過觀眾和林陸傑的互動儘可能去拼湊現場所發生的事。我的評論是在此感官經驗之上開展的。

本戲主角剛好是魔術師

首先,我想回應邱秉程《消失的魔術》一文。【1】邱秉程認為,精彩的魔術表演,並不會絲毫減損本戲所欲傳達的內容,魔術的退位以及比例過高的口白反而使得本戲變得索然無味,因此他批判本戲中消失的魔術,在劇場與魔術的結合中,是不明所以的設計。我的看法與邱秉程不同,我不認為《Role Play》是「魔術劇場」,我認為本戲其實是「自我敘說劇場」,只是內容剛好與魔術有關、主角剛好是魔術師而已。

Role Play(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對我而言,林陸傑藉程連蘇【2】之口說出的自白「我想要讓大家都很喜歡我」才是本戲的中心主旨,是全戲中力道最強的宣告。如果本戲真的非得要有一個魔術不可,那我認為這個魔術就是林陸傑本人。他用魔術在本戲中的退位,來完成自身生命轉化的魔術。林陸傑也可以不再汲汲營營地想要搏取大家的認同,而能夠以一種赤裸的姿態,做回最本質的自己,在全戲的尾聲做出對魔術的不同定義。

兩位魔術師之間,未能呈現的連結

倘使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對於本戲就會衍生出如下的幾個提問:

首先,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如果本戲是林陸傑的自我敘說,那為什麼還要提到東方主義?表演者林陸傑之所以要敘說魔術師程連蘇(以下簡稱程)的故事,其實是為了要說魔術師林陸傑(以下簡稱林)的故事。東方主義是指著程因面對的環境所提出的,但是在林的故事裡東方主義的意義與對應是什麼?林或許是為了豐厚本戲的思想內涵,所以才提出了對東方主義的闡述,然而它對我來說卻是一個沒有意義的資訊,反而讓本戲失焦了。

其次,林與程的關係與連結,究竟是什麼?林在自身的自我敘說之上,硬生生地套上了程的包裝,然而對於自己和程之間的關係與連結,卻編織得不夠密實,也呈現得不夠清晰透徹。本戲中耗費了大量的篇幅講述程如何從一個失意的魔術師替身,透過扮演中國人而使自身的魔術生涯起死回生。一直要到全戲的後半,程在夢境中一路追趕冒牌的自己來到中國的段落,程才和林有了重疊和對位,偏偏這段劇情又是虛構的,而非程的真實生命史。

第三,採用劇場的形式說這個故事如何才能深刻?雖然林一直以來都對於劇場表演有所嘗試,但既然要成為公開發表的作品,就不能只是為了演而演,而必須要發揮劇場這種媒介的性質與特長,找到這個故事之所以非得用劇場來說不可的理由。目前的呈現中大篇幅的講演,應該可以再找到更好的轉化。

Role Play(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張震洲)

總結以上,我認為《Role Play》有一個很好的妙念,但在這個中心思想之上,如何用適切的形式去包覆,則還有很大的進步空間。目前的呈現中,有太多的為了做而做——為了充實思想內涵而提到東方主義、為了說自身的故事而包裝以程連蘇的故事、為了表演而採取劇場的形式——我認為林陸傑對本戲中各個材料的編織,值得有更縝密、更清晰、更具體、更深入也更成熟的再思考。期待林陸傑能更多地去發掘與釐清這個令自己深受觸動的程連蘇的故事,對他自身生命的個人意義究竟為何,也期待林陸傑對魔術與劇場之間可能的關係,再提出更多新的開創。

 

註解:

 

1、邱秉程(2022 年 03 月)。消失的魔術《Role Play》。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2319

吳岳霖(2022 年 02 月)。〈林陸傑探索自己的魔術〉。《PAR表演藝術》雜誌。https://par.npac-ntch.org/tw/article/doc/G74JK1VIG8。此文也提出林以自身生命作為一場魔術的觀點,聚焦於林對自我認同的探索,將林既有的日常社會角色的形塑過程予以魔術化。然而,我認為在《Role Play》中,魔術與林的自身生命之間的關係,是更為激進的。林針對自身生命姿態的幾近行為藝術般的實驗與挑戰,其實是對其既有日常社會角色的解構與重構。我認為,林透過《Role Play》不只重新定義了魔術,更是重新定義了自己。

簡韋樵(2022 年 03 月)。〈扮演中的/扮演中的/扮演——《Role Play》〉。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s://pareviews.ncafroc.org.tw/?p=72307。此文也引用了林在吳的訪談中曾說過的一段話:「在某個瞬間,(魔術)與劇場的魔幻時刻很像,會讓人想起人生當中某些波瀾,我相信魔術也有這樣功能,能夠回應自己過去的某些想像與刻痕。」簡的觀點則是認為林是將魔術予以劇場化,魔術在此重新被定義為劇場中的魔幻時刻,並因此能為生命帶來啟迪與轉化。我卻認為,《Role Play》中並非是魔術如劇場般影響了林的自身生命,而是林的自身生命本身已然成為一場魔術,並因而產生劇場感。

 

2、編按:程連蘇(Chung Ling Soo)為魔術史上的神秘人物,這位中國魔術師與中國妻子助手「水仙」(Suee Seen)活躍於1900至1918年,演出橫越中國與歐洲。後人發現,程連蘇其實不是中國人,他是美籍魔術師威廉・羅賓森(William Robinson)所假扮。他剃頭留辮,染黃皮膚,而程連蘇的助手水仙也實為西方人,是Robinson的情婦。1918年3月23日在倫敦的魔術演出中,意外發射的子彈殺害了程連蘇,使他當場死亡,此案件判為意外致死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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