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總在死後才出現 《奠》
2月
28
2018
奠(陳曉威 攝,她的實驗空間集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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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鎮逸(臺南藝術大學藝術史學系)

「讓我們青海碧水,忘掉一切煩惱。我們在浪山花水,乘風破浪樂逍遙。」——凌雲《搖搖搖》

柏君與麗娜在一陣歡笑聲中,笨拙地試圖還原父親生前喜歡跳的舞步;而其他人都陸續離場,燈光漸弱。彷彿留下許多狼狽的現場,一切都回到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原初。停擺的時鐘始終指著八點二十三分。

她的實驗室空間集在立案後的創團作品《奠》,不僅大膽破格地使用了一般人忌諱的字眼作為劇名——更難得的是,在邁向眾聲喧嘩的新時代小劇場形式中,簡樸、踏實卻令人感到淡淡惆悵的、以死之名的家庭倫理作品,在市長官邸這典雅的日殖時期木構建築裡毫不張揚地發生了。場上除了六個活生生的人物以外,還有躲在幕後的父親遺體,以及安睡在骨灰罈裡的大陸媽媽。

憂傷中故作歡樂、壓抑中尋求意志自主;華人社會在喪葬文化上的態度,始終不只是逝者一個人的事情。人作為一個獨立個體,在一生中發生的各種重大禮儀卻總是必須與各種連帶關係的人綁定在一起:誕生、婚姻、事業、死喪等。亦即,人在社群中總是在各種關係位階中更加確立自己的身份與存在。然而,在原本嚴肅以待的喪禮中以笑鬧聲作悲傷的過渡,不禁讓人直接聯想起數年前文學改編電影的《父後七日》。倘若繼續回溯,新加坡劇作家郭寶崑寫於1984年的經典劇本《棺材太大洞太小》,講述祖父的葬禮所遭遇到的尷尬情景,個人(已逝)的獨特性如何與各種制式化規定作出的妥協與調配。同樣以日常荒謬來處理現代人生活價值的僵固與變動,三者在同樣題材上不外乎都指向了家族內部價值的固守如何因為外部的情境而產生掙扎、抗衡或協商。

《父後七日》中的孝子孝女們為遵從傳統禮儀,無論刷牙、吃飯皆放聲大哭;《棺材》裡不合邏輯的下葬規定,抑或是《奠》中永無止境地摺著紙蓮花……一種跟隨傳統習俗行事,但又無法掩蓋執行習俗的散漫與嫌惡。

假設「父親」、「祖父」在家族中的位階仍然普遍被認為是「一家之主」,而長期被賦予調度家庭關係與資源的關鍵角色;那這主人的驟逝——無非就是意味著穩定結構的瓦解。人在日常生活中總是習慣性在結構中依循固定動線活動:對開關電視鈕鍵施加的力道、紙蓮花的摺疊步驟、法師循常做的法事卻屢被打攪……然而並非任何人類活動總歸如此適得其所;一旦有非預料之人事物介入、干擾以至於習性動線、僵化結構被鬆動、被錯置、被截斷、被破壞,終將帶來不安與紊亂。就如劇中的兩(三)位不速之客,以及唯恐天下不亂的超展開身世之謎。在法師的後來加入,更是潛移默化地趁勢加劇結構的崩盤。

雖然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意外嗤之以鼻,卻又無不期待這種節外生枝所帶給我們的片刻驚喜,抑或坐立難安。即使這些悸動有時顯得無畏,或令人暴怒。

如同廣告藉由電視機散佈的優惠資訊、歌曲透過收音機使人跳舞、法師利用擴音器強調召喚……本該隨著入土為安的各種秘密話語,同樣以各個劇中人作為介質,傳達出一次次的招魂 / 擾靈行動。隨著一再的資訊交換,大家共同逐步重構想像中的父親……此時已逝的父親彷彿才真正地出現了——縱使他依然面目模糊。

我們知道他愛喝酒,卻不曉得他愛跳舞;了解他身為家父的嚴肅,卻不明白他投奔大陸時的起伏與恍惚。對照劇中不言自明的兩岸議題,劇中兩幫人馬不打不相識;看似隨著愈加理解而熟識,卻又始終難以進入彼此內裡深處,界限、你我依然劃分鮮明。

於是,停擺的鐘依舊停擺;未竟的分庭抗禮、未解的交織依然難解。唯有暫時透過一次次的協商,來緩衝這道國 / 家 / 世代的分界。

庭院外,婷娟對著樹叢百無聊賴地澆水。持續滋養仍在生長的生命,或許是對已然逝去的生命作出責任性的交代吧。

《奠》

演出|她的實驗室空間集
時間|2018/1/26 19:30
地點|市長官邸藝文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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