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場與劇場的距離《烈士傳──捨命盡義》
12月
03
2024
烈士傳──捨命盡義(羅裕誴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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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黃廣宇(2024年度專案評論人)

歌仔戲多見「家族戲班」之生態,頂著父執輩內台、外台時期的輝煌,擁有許多戲箱(戲迷),也使各劇團獨特的風格根深蒂固。然而更新換代,擁有父執輩光芒的「星二代」容易潛移默化,接班後該如何開創新局?倘若劇團缺乏行政人才,許多地方劇團製作劇場演出的機會屈指可數,僅在外台民戲演出,是否會故步自封?於是衡量外台與劇場的中間界線,顯然地方政府文化局舉辦的文化場公演,不但最能夠讓地方劇團被看見,甚至能藉此提高演出製作質量。而今年(113年)台北市歌仔戲觀摩匯演,筆者看見台南地區傳承逾四代的「鶯藝歌劇團」家族子弟兵「羅裕誴歌劇團」,企圖挑戰場域框架,創發星二代風華。

演員聲情飽滿張力 家族戲班上下齊心

本齣戲為家族成員羅文宛編劇,劇情取自馮夢龍《喻世明言》〈羊角哀捨命全交〉。故事描述羊角哀(羅裕誴飾)與左伯桃(羅文宛飾)在山林解救玉蓮公主(黃浩詠飾),兩人因此結為金蘭之交。而在投軍過程中,左伯桃身染重病,為了不拖累羊角哀,捨命求全。之後,羊角哀為楚國立下功勳,楚王(羅語蓁飾)下旨將玉蓮公主許配於羊角哀,而羊角哀順勢請旨為左伯桃追封立廟。誰料左伯桃立廟之地亦有荊軻(羅孟宏飾)廟,靈地之爭使得左伯桃向羊角哀託夢求助,羊角哀夢醒向楚王請旨廢除荊軻廟,但朝廷無人相信夢中之言,最終羊角哀自刎明志,捨命盡義,並為左伯桃對抗荊軻。

在兩小時的篇幅中,本齣戲可謂跌宕有致,透過演員聲腔飽和濃厚,確實在唱念上穩定住幾場重要文戲的戲劇張力,例如:第三場〈患難真情〉中,左伯桃在大雪紛飛中喪失性命,舞台採取深藍色調配合聚焦光,搭配細微雪花飄落之畫面處理。而編劇保留小說原著詩詞,讓左伯桃吟詠「兩死識何益,一生尚有持」之五言古詩,結合後場音樂與有限燈光技術,鋪墊淒絕情調。最終音樂回歸歌仔戲【都馬調】,收束於左伯桃向蒼天傾訴,一句「感謝蒼天賜我一個好小弟」,羅文宛巧妙拖腔轉韻,以聲情合於劇情,令觀眾不光感受真情實義,更顯演員功底。

至於第六場〈追思封爵〉為故事轉折之關鍵,羊角哀向楚王、王后(林月鶯飾)請求為左伯桃建廟,一曲【七字轉雜念】之唱段串聯星二代與母親林月鶯,無論是回溯情節的敘事性唱詞或羊角哀復沓排比式的抒情唱段,在三人咬字清明、張弛有致,演員穩定性強,母親與子女兩代成功相互拋接,共同塑造戲劇張力。


烈士傳──捨命盡義(羅裕誴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而當演員穩住劇情節奏,即便第七場〈靈地之爭〉忠於原著,有些怪力亂神,再加上有三位小鬼插科打諢,但卻能如歌仔戲行話「一緊二慢三休」,讓暫歇的劇情再次疊加戲劇高潮,並透過演員的表演強度銜接蔓延至第八場〈哭求賢弟〉與第九場〈捨命取義〉。這兩場呈現羊角哀受左伯桃託夢請託,卻落得朝廷百官不相信之處境,因而訣別妻子。編劇補足羊角哀捨命盡義的角色動機,使最終羊角哀哭調之運用不至淪於拖戲,反倒是在挖掘人物情感中,同時彰顯演員詮釋。而跳至戲外,綜觀整體鋪排,從編劇至演員以及後場樂師,皆是家族成員,上下齊心協力充足戲感。

演出挑戰場域侷限 走入劇場開創新局

本齣戲若以外台公演角度來看,似乎有意想抹去外台民戲演出形式,但仍受限於舞台場域,使得調度上略有可惜之處。例如第二場〈群雄割據〉,玉真公主(陳民福飾)武旦一出場,一曲【將水】著實帶起戰場氣勢,但當兩軍旗軍出水做功時,大旗不斷打在布幕上,又顯不夠大氣;而玉真公主與敵國元帥對打時,元帥兵器不斷卡到戰袍,影響演員功法,使得武打排場雖壯盛,卻因小細節瑕疵讓節奏斷裂;所幸在第四場〈力戰雄兵〉,調度成個人武戲,十分流暢,加上最後羊角哀出陣協助玉真公主的段落,將刺殺敵軍元帥的情節,運用外台戲常見的吊鋼絲處理,更豐富戲劇效果。

此外,有別於外台戲常是單一布幕換場,本次演出在布幕布置上有前後三層替換,其中在序場〈匕首初現〉、第八場〈哭求賢弟〉,是運用第二層透幕呈現易水邊太子丹送別荊軻之往事以及左伯桃託夢羊角哀之夢境,頗似劇場二道幕之處理方式。但美中不足在於,當第九場〈捨命取義〉時,透過第一道布幕,雖聚焦於羊角哀內心戲,也有助於觀眾視域收攝在舞台前段,更能明顯看到演員做表,但卻也壓縮到羊角哀自刎之身段,使得羊角哀必須下場隱藏死亡,再藉由妻子玉蓮公主念白處理,使得戲劇張力削減。


烈士傳──捨命盡義(羅裕誴歌劇團提供/攝影鄭宇劭)

因此,筆者認為若擴大舞台場域,昇華硬體技術,似乎能在敘事與演員表演上更能發揮,但進入現代劇場,回歸劇本本身仍有些許需思量之處。例如:本次是外台公演,雖有固定劇本,但長期演外台的演員也易受到劇本侷限。好比第一場〈羊左之交〉,羅文宛因演出當日身體微恙,使得該場後段有些許忘詞,但在【山伯英台】接【北方調】接【七里坡】這串緊湊轉變曲調的過程中,亦使對手演員難以見縫插針,若進劇場演出勢必需藉排練補足;再者劇情中左伯桃與羊角哀的金蘭情義,若僅是解救公主,情義鋪陳似乎有些薄弱;最後,本次公演仍採取外台常見的神明和解糾紛之結局,是否要導向「善待人人平等,珍惜一切」,值得思索。若能從戲份較少的玉蓮公主視角收尾,或停留至兄弟情義遺憾,或扣緊荊軻與楚國之糾紛等方向大作文章,別出新意,如此一來也許能讓本齣戲餘韻更為悠長。

「鶯藝歌劇團」傳承至新生代營運,有時可見姊弟們各自領軍演出,有時又齊聚一台相互支援,若不熟悉劇團生態與背景的觀眾,單以姊弟各自掛名為團名的演出呈現,容易以獨立劇團視之。於是反思如此營運模式,看似給予空間讓星二代摒除老字號劇團的包袱,以子團演出展現自身想法,但是家族成員彼此支援頻繁,主體性也並不強烈,匯聚一台演出反倒更能讓觀眾看見成員對於歌仔戲的使命感,因此如何在原生劇團與子弟兵劇團有更好的營運整合?值得深思。

而當歌仔戲走入新世紀,腹內戲傳承不易,新一代演員也多依靠劇本演出,但外台戲仍是歌仔戲源源不絕的原動力。本次演出可見星二代早已不僅只是以製作「大型外台戲」的模式,而是想運用一些劇場元素進入外台場域。或許文化場公演是地方劇團的轉型點,倘若地方劇團僅是以民戲自居,當生態逐漸萎縮時,觀眾審美趣味轉移,連帶導致請戲金額銳減、戲路不穩定,反倒加速消亡。因此,希冀結合地方文化局政策或是場館資源,給予平台使家族戲班第二代得以展現新想法,無論是製作新作、定目劇、老戲重製,都能讓每次演出是新的起點,紮實塑造星二代的「帶家齣」,不光只是締造下一代新星,更是開創家族戲班之新局。

《烈士傳──捨命盡義》

演出|羅裕誴歌劇團
時間|2024/11/25 19:00
地點|台北大龍峒保安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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