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主角不是你的主角:《青衣銀甲梁紅玉》
8月
15
2022
青衣銀甲梁紅玉(秀琴歌劇團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7501次瀏覽

吳依屏(專案評論人)


當天前往看戲時,弟弟問我,新編跟傳統歌仔戲差別在哪?我隨口回答,通常音樂方面有創新曲調,也會在題材內容上力圖貼近現代觀眾眼光,所以不太可能會有一個男主角有兩三個老婆之類的老舊情節,會盡量淡化或改編處理。事實證明,人有時候不能太鐵齒。


梁紅玉的「小三」形象

當我看到白氏出場,並且韓世忠稱呼她為夫人時,令我感到十分驚訝,因為前一場梁紅玉才打破自己不動真情的立場與韓世忠互許鴛盟。更別提緊接著梁紅玉進場,直接稱呼白氏為姊姊,希望她能接納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並且一起侍奉夫君,而韓世忠則完全忽略白氏,眼裡只有梁紅玉與她的肚子……這段二女共侍一夫的情節令人感到十分不適,也令我不禁聯想一個由此延伸而來的問題:當主角的設定背離觀眾喜好時,觀眾會如何評論這齣戲?


 青衣銀甲梁紅玉(秀琴歌劇團提供)

《青衣銀甲梁紅玉》是一齣令人感到無所適從的戲,不是因為演員演技的問題,也不是設計有爭議,而是因為當觀眾期待的是一對忠君愛國,道德上似乎理所當然沒有問題的男女主角,實際上看到的卻是以現代眼光而言,一對並不遵守婚姻誓約的男女。

觀眾雖然可以理解古代社會本就三妻四妾,但當原配白氏被處理成帶著喜劇成分的反派時,當韓世忠與梁紅玉互稱夫妻而似乎遺忘白氏的存在時,當韓世忠理直氣壯的要求原配安頓梁紅玉時,這些令現代觀眾誤以為自己似乎看到古代版瓊瑤劇(「妳失去的只是一條腿,而紫菱失去的是愛情!」)的情節處理,反而與後半場梁紅玉、韓世忠共抵外侮,保衛家國的高光形象產生強烈的斷裂衝突感。觀眾很難接受,這對似乎私德有虧的男女卻被描繪為愛國忠君甚至犧牲自我、大公無私的主要角色。


青衣銀甲梁紅玉(秀琴歌劇團提供)


動聽唱功中或可商榷的情節

除了女主角梁紅玉的個人形象問題以外,下半場在處理梁紅玉如何面對喪子之痛以及與完顏兀朮所率領之金兵等對抗、壯烈犧牲的場景時都存在著敘事性與戲劇性的調配問題。這種無法合理處理場景的情況造成許多情節邏輯的矛盾,也讓觀眾在試圖理解敘事並且融入情感的過程產生不少阻礙。

例如,白氏誣陷梁紅玉與十一郎偷情的場景,先不說十一郎如何突然出現,觀眾也不太能理解當時場景設置於何處,再者,當白氏與十一郎言語交鋒時,中間突然湧出金兵攻擊梁紅玉,而旁邊的兩人卻似乎並沒有看到這個景象。這樣的情況使觀眾感到疑惑不解,困惑於這到底是一個幻想的戲劇性場景,還是實際發生的敘事性描寫?而接下來梁紅玉與死去的兒子韓安見面,甚至出現她已過世的父兄、爺爺的片段,都同樣造成觀眾迷惑不解。或許試圖在短短兩個小時內描繪一個女子的傳奇一生十分困難,因此在剪裁、選用敘事情節與戲劇氛圍的拿捏上有些失衡,我想這是《青衣銀甲梁紅玉》可以再深思討論之處。


青衣銀甲梁紅玉(秀琴歌劇團提供)

雖然我認為整齣戲的情節邏輯有許多可以斟酌權衡的細節,但整體演員出色的表演以及扎實的唱功、動聽的旋律都令人能充分感受到歌仔戲的魅力所在。特別是主演梁紅玉的莊金梅女士,她嗓音的高亢婉轉,情緒的飽滿濃烈,藉由她時而激昂或轉低泣的多變歌聲完美的擊中觀眾的心。或許《青衣銀甲梁紅玉》中的梁紅玉不是我以為的梁紅玉,但整體演員賣力出色的表演、歌唱都讓人覺得這齣戲值得一看。

《青衣銀甲梁紅玉》

演出|秀琴歌劇團
時間|2022/08/07 14:30
地點|台江文化中心台江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相較於先前版本的梁紅玉展現足智多謀、巾幗不讓鬚眉的陽剛特質,《青衣銀甲梁紅玉》的梁紅玉回到「青衣」的女性位置,看一名女性在男性的權力遊戲中被迫選擇犧牲孩兒、並在悔恨苦痛中自我折磨。( 林慧真)
8月
16
2022
梁紅玉深層的心裡意識,對父兄之死的懊悔自責,在導演多層次的角色站位中,時間與空間,現實與夢境,生與死,都在繁花飄落時,隨自然而逝。(李宗定 )
8月
15
2022
那哭聲,不是演的,而是演員凝鍊了生活,對角色抱以理解的態度,而發出的回音。讓人動容的是,直到謝幕,小旦莊金梅依舊沉浸在哀傷的情緒中,止不住地抖著肩膀在台上哭泣⋯⋯(彭心怡)
8月
15
2022
劇作原型《徐庶下山》出自外台民戲劇碼。搬進室內劇場後,選擇將演義故事轉換為武俠類型。武俠風格釋出較為寬闊的抒懷空間,民弱官強的亂世無奈、剷奸除惡的情義雙股糾纏,武俠本身混合感官刺激及抒情浪漫,淡化了演義戲碼的歷史色彩,趨近大眾娛樂形式。
7月
24
2024
劇團準確地將有限資源投注在最關鍵的人才培育,而非華麗服裝、炫目特效或龐大道具。舞台設計雖無絢麗變景,卻見巧妙心思。小型劇場拉近了觀演距離,簡單的順敘法則降低了理解故事的門檻,發揮古冊戲適合全家共賞的優勢。相對於一些僅演一次便難以為繼的巨型演出,深耕這樣的中小型製作,當更能健全歌仔戲的生態。
7月
16
2024
歌仔戲是流動的,素無定相;由展演場所和劇團風格共同形塑作品樣貌。這齣《打金枝》款款展示歌、舞、樂一體的古典形式;即使如此,當代非暴力觀點可以成為古路戲和解的下台階,古路陳套歡快逆轉後,沾染胡撇氣息,不見胡亂。為何一秒轉中文的無厘頭橋段可以全無違和?語言切換的合理性,承載著時空及意念盤根錯節構成的文化混雜實景。
7月
15
2024
《巧縣官》在節目宣傳上標舉的是一齣「詼諧喜劇」,於現代高壓的工作環境下,若能在週末輕鬆時刻進入劇院觀賞一場高水準的表演,絕對是紓壓娛樂的最佳選擇,也是引領觀眾接觸京劇表演藝術的入門佳作。
7月
12
2024
當然,《凱撒大帝》依然有當代傳奇劇場多年來的戲曲與聲樂、歌劇等表演形式結合的部分。吳興國演出賈修斯、凱撒、安東尼,各自使用了老生(末)、淨、武生、丑的行當,以聲腔與表演技巧詮釋三個角色,恰如其分,也維持《李爾在此》、《蛻變》的角色聲腔多重變化的設計。
7月
09
2024
從歌仔戲連結到西方劇本、德國文學、波蘭電影導演或法國文學批評,《兩生花劫》的故事起於江南恩怨,卻在台灣釋放和解。我們當然可以從《兩生花劫》關注且重探本土戲劇的本質,但也不妨將它置於世界文學的脈絡下思考。傳統必須走向世界,而傳統也永遠在當代重生
7月
03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