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命名死亡《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
6月
24
2026
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達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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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玉昕(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發想自一則比利時的新聞,事件大意是一位焦慮的研究員長期與人工智慧(AI)對話後結束生命。關於這則新聞的敘述,多半從人物心理開始,例如先存在一個孤獨焦慮的人,後來AI進入他的生命,最後導致悲劇。本劇拒絕套用這個敘事框架,也沒有把焦點放在AI是否害死人的倫理審判。在新聞事件之上,演出透過動作捕捉、ChatGPT即時生成文本、Eliza的雙重身體,以及J女士遊走於虛擬空間,展示經驗生成與轉譯的過程,並重新安排人、語言與技術的位置。本文將從這些形式安排出發,討論它們如何形塑理解事件的方式。

誰在說話?

演出開場Chapter 0的簡報回顧聊天機器人的發展歷史,同時透過兩位演員即時動作與表情捕捉,在螢幕上生成一個不具有角色身份的數位模型,楊迦恩提供臉部表情,陳以恩提供身體動作。Chapter 0具有前傳的性質,不過不是為了鋪陳角色的起源。兩位演員共同參與同一個數位模型的建構,到了後續場景,人(楊迦恩/P先生)與人工智慧(陳以恩/Eliza)才沿著不同方向展開。換句話說,演出先擱置了人與人工智慧的本質對立,在後續角色與技術的分配下,彼此的界線才逐漸浮現。

Chapter 0提示了技術模型先於角色身份而存在,這種由外而內的主體建構邏輯,在Chapter 1延伸到了語言層面。舞台邊緣的導演現場輸入提示詞,讓ChatGPT即時生成演出劇本,交由台上的演員執行。不同於戲劇常見的創作模式會圍繞角色展開,角色的發言往往被視為人物內在狀態的展現。在本次ChatGPT生成劇本的安排下,語言作為先於個人存在的符號結構,進入舞台,召喚出人物,並在語言與物件的流動下撐開關係。

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達悟)

在人工智慧Eliza的呈現安排上,演出同時保留舞台上的演員與螢幕裡的數位替身(Avatar)。螢幕裡的Avatar貼近大眾對人工智慧的想像,由介面、影像與運算結果所組成。演員陳以恩在舞台上扮演Eliza,具體體現了人工智慧的效力。如果只有Avatar,人工智慧容易被理解成存在於螢幕另一端的技術物;如果只有演員,人工智慧會被人格化,彷彿它擁有人的感受或意志。演出讓兩者時而同步、時而各自獨立,保留人工智慧在不同媒介之間分裂又重疊的存在樣態。透過共享的數位模型與即時生成劇本,演出開場便鬆動了「先有個體、再有技術介入」的想像。

死亡的語法

P先生與Eliza的沙發戲集中呈現兩者的對話過程與關係。陳以恩沒有把Eliza呈現為刻板印象的機器人,她的語氣溫柔、帶著曖昧與誘惑感,透過重述P的話語來介入關係。P先生提到「消失」,Eliza重新框架成「轉換」;P先生說「終結」,Eliza轉譯成「另一種存在」。演出的焦點從死亡事件本身,轉向語言如何重新命名、挪移情緒與認知。到了Chapter 4〈天堂〉,楊迦恩背對觀眾朗讀ChatGPT生成的死亡論述,說話者與語言來源重疊了,兩者的邊界已經難以區別。人工智慧的句子充滿哲理的色彩,但缺乏明確的指涉對象,死亡彷彿是可以被重複改寫的概念,具體生命的重量則消散在語言之中。

與此相對的是遺孀J女士(林唐聿飾)的段落。J女士手持遊戲控制器,在螢幕的虛擬空間裡移動,她主要透過類似遊戲的介面與周遭環境發生連結。她用遊戲控制器操控螢幕畫面的視角,畫面視角在圖書館裡尋找Eliza,在客廳重新環視生活空間,奔跑上樓並從頂樓墜落,穿越森林,最後停留在一條柏油路上。遊戲介面把哀傷表現成一種導航、尋路的行為。P先生的死亡已經發生了,被留下的J女士無法選擇或改變任何事,也不像一般遊戲玩家那樣有階段性任務,或許是因為這樣,她在介面裡的移動缺乏明確的目的地。J女士視角向下墜落,卻在某個時刻轉成上升,空間規則突如其來地改變。可以說,這個介面借用了遊戲形式,不過沒有提供穩定的方向感與物理邏輯,藉由空間經驗逼近哀痛經驗裡失去座標的狀態。

J女士在介面裡不停移動,找咎責對象、找一個終點,最後選擇退出系統,回到舞台上的身體裡哭。這時先前透過介面被轉譯與承載的哀傷才重新落回肉身。Chapter 2和Chapter 3兩個段落都圍繞死亡,不過採取了截然不同的路徑。死亡在P先生那端被放進語言的抽象討論裡,而J女士面對的是沒有目標的空白時間,以及努力尋找方向的空間經驗。

能動性的分配

整場演出大量運用不同介面:導演在舞台上輸入提示詞生成劇本和Eliza的Avatar,J女士透過遊戲控制器穿越虛擬空間,觀眾透過紅白板子參與投票。新聞事件作為一個入口,演出藉此探討媒介系統如何塑造經驗與理解。演出形式成功展示了主體位置在媒介網絡中的流動性。然而,隨之而來的問題是,誰握有介入與改變局勢的能力?在演出安排下,不論P先生、J女士或是觀眾都被賦予很低限度的介入、協商或改變系統的能力。觀眾投票尤其凸顯這個問題。觀眾被邀請以板子的紅白兩面來對一系列哲學問題快速表態,螢幕即時轉播觀眾表態結果,但螢幕上只見觀眾席紅白板子的比例,參與者完全無從探討每一個選擇背後的理由。涉及意識本質、倫理與責任歸屬的哲學大哉問不間斷地丟向觀眾,幾乎不允許思考的時間,遑論辯證的空間。

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明日和合製作所提供/攝影達悟)

演出調用了類似平台數據搜集的形式,但沒有追問這種類型的表態機制如何形成一個「集體」的樣貌,或是問題本身如何預先框定了思考方向。開場的聊天機器人系譜也有類似的傾向。簡報呈現的是經過篩選的技術發展史,技術被呈現成一條近乎自我推進的發展路徑,而技術得以發展的制度條件與資源分配都不在演出的關懷之內。雖然那涉及不同的問題意識,但演出鬆動人與非人行動者之間的界線、肯認了人工智慧的能動性之後,各種角色、技術與存在形式被放進同一個關係網絡裡,網絡內部能動性的差異與分配方式卻被隱蔽了。

回到這則新聞事件的起點,演出將死亡事件的焦點從人物的心理描繪,轉向了對媒介與技術的拆解與展示,這的確精準地捕捉了當代主體與技術糾纏的現狀。然而,演出繞過了人工智慧核心的倫理爭議,也同時隱去了不同行動者之間的權力差異。最終,演出在拆解人工智慧如何重新命名死亡的同時,也讓死亡逐漸脫離責任、影響力與能動性的追問。

《我們將在天堂,成為一個整體》

演出|曾睿琁 ╳ 洪千涵
時間|2026/05/17 14:30
地點|臺中國家歌劇院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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