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國的危機《想像的孩子》
10月
13
2015
想像的孩子(動見体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641次瀏覽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近來備受矚目的劇場編導王靖惇,作品多以「家」為主軸。首作《魚》,劇情始於一夫一妻的家庭雛形,漸漸地,妻子卻發現丈夫哲翔與男子台生之間的同性情愫。此作雖為小品,篇幅並不長,但不論在內容、語言、人物編排上,都奠定了王靖惇日後創作基調、書寫風格及關注子題。因此,《魚》可說是「家庭三部曲」之序曲,其交錯切換的虛實情境、明快荒謬的語言質素、反覆出現的同/異情愛主題,皆在前兩部曲《屋簷下》及《台北詩人》中可見一斑,甚至哲翔、台生兩位角色也一再現身於這幾部作品。

同樣地,新作《想像的孩子》,也是「家庭三部曲」的尾聲,從中亦可窺見以上創作軌跡;不同的是,王靖惇將故事情境跳脫過去及現代經驗,大膽移至遙想的未來。背景飛越時空,愛情跨越性別,婚制超越傳統,為劇作本身訂立了一個良好的前提,也提供了一個對映當今現實的辯證基礎。多重越界過後,作者所締造出來的,是一個近無危機的理想國,然而,危機卻不知不覺地隱隱存在於如此理想國的企求。

《想像的孩子》背景設定在後多元成家時代,環繞著一對離異夫妻(適存、可襄)、一對同性伴侶(哲翔、台生)及一位單身女子(吳芳)所建構而成的新家庭型態,各組都試圖想要有自己的孩子。戲才開場沒多久,家中成員們來回穿梭於三面式的客廳空間,進進出出,自由流動,各忙各的,絮語交織,多聲並行,瞬間激發舞台動量,迅速建立起整體和諧又自在的家庭感。

作者巧妙地讓原本缺席的、活在想像的「孩子」現身,所代表的不限於單一個體,而是眾人假想投射的集合面貌。孩子一角貫穿全劇,看似扮演穿針引線的重要關鍵,不僅揭開序幕,一開頭與可襄互動,頓時消失,為全戲懸疑留下伏筆,並選在不同時機出現,單獨與諸位角色對話,成為各人表述自我的對象,因而頗像古典戲劇中傾聽主角心語的知音密友(confidant),亦像不斷在主人翁一旁傾訴的單人歌隊。藉由這孩子的顯影,眾角色彼此之間、角色個別與孩子之間的關係,得以在開場短短幾景中就建構完整。偶爾,孩子成為激化大人們行動的角色。例如,可襄與哲翔在汽車旅館裡試圖受孕,卻面面相覷,無法前進,但在孩子的推波助瀾之下,兩人開始準備就緒,半推半就,錯中有錯,場面慌亂,節奏緊湊,整景荒謬而詼諧。

除此之外,孩子的定位大多處於被動狀態,多在敘述、抒懷,或者幫助大人們敘述、抒懷。幾次下來,孩子出現的篇幅雖多,但與各角色的關係變化並不大,亦未能實在地推動主線,漸漸地,反倒成為了能使角色們可以合理獨語的空鏡。因此,與其說是「想像的孩子」,倒不如說是「想像的自我」。孩子是大人們的想像,更是大人們自我欲望、焦慮、寂寞折射而成的聚合客體,儼然被塑造成一個後現代產物,不僅主體性是想像、空缺、虛浮的,本質上也是破碎、拼湊、矛盾的。

然而,雖以這幾位大人們作為劇情的發展主體,可是甚少篇幅在於著墨各自的行動脈絡。全戲所陳述的困境始於大人們都想要有小孩,卻無法成真,於是大夥東奔西走,想方設法,巧合之際,決定「通力合作」,生一個擁有大家共同基因的小孩。但,大家各自想要有小孩的動機為何?除了結尾透露可襄為了彌補、贖罪的初衷之外,其餘角色動機輕描淡寫,隨著「只是為了有小孩而有小孩」的目標,驅動角色的力量便顯得薄弱,立場容易鬆動,使得眼前障礙可有可無,常常輕易迎刃而解,以致於全戲危機始終無法攀升。例如,上半場收束在吳芳懷有台生小孩的懸念,只可惜,此般奇想,曇花一現,下半場事實披露之後,這個新問題如何影響、改變個別角色,或者促使各角色做了怎樣的新決定?趨近劇末,吳芳選擇了離去,只不過這離去的轉折過於突然,此段之前未有足夠篇幅讓觀者理解吳芳心境轉變。同樣地,吳芳的懷胎和離去,這些看來關鍵性的轉折,是如何影響其他角色,以及角色彼此之間的關係?於是,全戲下來,整體劇構陷入了一個矛盾迴圈:戲中角色或彼此關係由於錯失了發展契機,情節傾向依賴驟轉,而在角色基礎不深的情況下,種種新事件徒為浮光掠影,匆匆閃過,難以形成刺激。

回過頭來看,作者將劇情背景設定在後多元成家時代,是巧思,恐怕也是限制。不僅劇中出現新時代與舊思維並存的謬誤,彷彿時空錯置,誠如白斐嵐在其文中點出:「『家人不需靠血緣界定』的新思維與『下一代要有我的基因』之血緣執著,為《想像的孩子》帶來最無法令人信服的矛盾」【1】,而且當多元成家已非難題,在一切看似什麼都不是問題的開放社會中,這年代究竟呈現了怎樣專屬未來的困境,以及反映出怎樣亙古迄今的人性?劇中眾人生活在這個出櫃已成歷史名詞、同性婚姻已達社會共識、性別已然獨立自主的美好世界中,問題的根源似乎只能轉向自我,自我的想望、愧疚、寂寞,然而,這些由個人萌生的情感困境與時代之間的對話若有似無,迫切性小,衝突感少,種種狀況易發易解,略顯無事生非,急於步入浪漫和平的理想國裡。

綜觀王靖惇「家庭三部曲」,總在手法和氛圍交混之下,寫實裡雜揉魔幻,冷冽中帶有溫暖;命題多向,視角多變,不斷延伸,不僅時間渡越了現今、過去、未來,情境聚焦的場域亦從《屋簷下》的核心家庭,移往《台北詩人》的大家庭,拓展至《想像的孩子》的多元家庭。三部曲發展下來,格局可見作者愈益弘大的創作意圖,而戲裡溫情的比例漸漸提高,這當中情感擦撞點,是世代的,是地域的,或是個人的?倘若人是時間和空間縱橫兩軸交錯之下的產物,那麼人物與彼此、與家庭、與時代的對話便顯得同等重要,戲劇世界的原貌才能建構完整,情感輕重之間才不致失衡。

註釋

1、白斐嵐,《想像的限制與幻滅─《想像的孩子》》,10/01/15,表演藝術評論台,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8060

《想像的孩子》

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5/09/26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劇中最理想化的角色正是台生,但也因此讓他和其餘劇中人產生強烈對比,反而能清晰表達全劇的宗旨:跨越以繁衍為目的的生殖,「純粹的愛」才是人類親緣應該擁有的樣貌。(高梅)
10月
26
2015
導演巧妙透過象徵物的遞嬗讓現實與幻想,現在與過去的時空完美交融,在與孩子的應對中,也慢慢揭露每個人心中真正想要孩子的理由。(賴妍延)
10月
02
2015
劇情走向誇張荒謬的片段,正如「生一個有我們每一個人基因的孩子」般極致的瘋狂。彷彿只有在這超乎尋常的荒謬舉動與荒謬意圖中,才能在那太不真實的表象之下,突顯那更真實、更殘酷的真相。(白斐嵐)
10月
01
2015
導演一開始成立本戲虛/實,內/外的對話,這位從未出生的孩子,遊走在這群大人間,有時老成,有時天真,上半場較為緊湊完整,然似乎故事結局至中場休息時已然可以預期,因此下半場一再反覆的眼淚與擁抱,幾乎淹沒了敘事。(陳元棠)
9月
30
2015
虛實複雜錯綜的時空層次跳耀,記憶與潛意識的幻想交織,讓演員在這荒謬瘋狂的劇本上能極端奔放。但稍嫌簡陋的舞台設計與光影變化,可惜沒能為這精采豐富的劇本與演員表演再錦上添花。(曾大衛)
9月
29
2015
《門禁社區》給人的啟示不應是退守平庸,而是盡你所能,做到底,做到極致,並以每個人自身的條件,盡力去做。再者,小雯理應不是為了背書平庸而來的,且有許多懸而未表的課題尚未展開,雖然編導已經佈線了。這條線,纏結了性、家與國家,唯有通靈者的囈語才能打碎文謅謅的腔調,穿透體制化、保守主義者的象徵層,講出它的困局、流動與盡其可能的出路。
5月
14
2024
渡假村的監看者檢討原住民,漢人檢討原住民、不滿監看者,原住民檢討自己、檢討政府,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位置思考,各種權力交織卻不被意識,他們形成了某種對泰雅精神最殘忍的「共識」,之於「文創劇場」這個荒謬至極的載體,之於「生活還是要過下去」,消逝的文化本質很難回來,著實發人深省。
5月
14
2024
生命的惡可以被淨化嗎?經過洗滌的靈魂可以再次分享展演嗎?《誠實浴池》以童話般的扮演方式來論述惡與救贖這樣深沉的議題,更用儀式象徵的各種意象去概括了帝國主義的輪廓與性別權力關係。
5月
14
2024
這個作品的意圖並不是要討論身分認同議題,而係聚焦在創作者以自身生命經歷作為媒介(作為一個澳門人選擇來到臺灣),講述外部環境與自我實踐之間的漂泊與擺盪狀態。而這樣的經驗分享展現了一種普遍性,得以讓觀眾跨越不同的國家與認同身分投入,對於在該生命階段的處境產生共鳴,這個作品就不僅僅是特屬於澳門人來臺灣唸書後在澳門與臺灣之間徘徊的故事,更能觸及有離開故鄉前往他地奮鬥之經驗的觀眾置入自身情境。
5月
09
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