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淡風輕?舉重若輕?──《青姬》
6月
05
2024
青姬(二分之一Q劇場提供/攝影師陳又維)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2967次瀏覽

文 黃廣宇(臺北市立大學中國語文學系學生)

白蛇故事在傳統戲曲各劇種,有不同面向之流變:崑劇早有清代方成培所撰之《雷峰塔》;京劇多以田漢《白蛇傳》為定本;歌仔戲則多有顛覆白蛇故事之演繹,如明華園戲劇總團《超炫白蛇傳》、一心戲劇團《千年》等。而今年臺灣戲曲藝術節小旗鑑製作《青姬》,以實驗戲曲挑戰本事規範,借鏡《白蛇傳》及其他變形故事(如:《後雷峰塔傳奇》),融合京劇、崑劇、歌仔戲三大劇種,亦結合現代舞之元素,開啟實驗戲曲跨界創新之新頁。

京崑歌仔塑造複調戲劇 演員作表滿溢情感空間

全戲融合京、崑、歌仔三大劇種,就聲腔體製區分:京劇為板腔體;崑劇為曲牌體;歌仔戲為雜綴體,三者格律嚴謹度有別,無形中切合三位主角性格:許仙(崑腔)較為拘束、東洋陰陽師吉光(歌仔戲)活潑無界限、青姬(京腔)則時而外放時而婉約。

然而當代戲曲一般至多採取雙聲腔融合,但《青姬》分別運用歌仔戲/京腔、歌仔戲/崑曲、崑曲/京腔等重唱組合,打破整體一致之藝術美學。同時配合東洋人身分,融入三味線編曲。在編腔上,也調整歌仔戲傳統四大調,保留鑼鼓點成份較少的【都馬哭】、【運河哭】、【七字清板】,多使用變調仔,銜接京腔【四平調】、【二黃】與崑曲曲牌,與崑笛、京胡營造中高音和諧音色,拼貼不同聲音、意識形態同時於一齣作品呈現,共築一齣複調戲劇。


青姬(二分之一Q劇場提供/攝影師陳又維)

正因融入婉柔崑腔,在第二回【畫妻】,楊汗如飾演的許仙無法繪出其妻眉目,能於兩首曲牌篇幅中凝鍊情緒,達到情感與情節雙高潮。又如第六回【重逢】,許仙與青姬大量情感喆問與衝突,戲劇張力龐大,京崑並陳之設計,更強化人物與立場。傳統戲曲抒情性強,觀眾欣賞常注重「抒情渲染」,而新編戲曲轉向注重文本,追求情節高潮,本齣戲可謂情感與敘事邏輯相輔相成。

於是綜觀三位演員作表及角色,許仙情感強度高低跌宕;飾演青姬的凌嘉臨,同時一趕三,行當相近,能快速分割三角色,充分表達不同愛情觀,著實烘托演員個人風采。反倒李佩穎飾演的吉光,在充實飽滿的情感空間中,敘事者身分限制角色發展及抒情強度,在觀眾視域裡稍顯單薄。

閉環結構交錯敘事時空 戲曲本質塑造實驗美學

《青姬》以陰陽師吉光為主要敘事者,讓角色身分合理化倒敘與插敘手法,穿梭線性敘事時空,使情節不覺突兀,結構四平八穩。如第二回【畫妻】,許仙內心與吉光初遇青姬,雙時空並陳舞台;同時吉光又借用陰陽師之法,進入許仙夢境,一回戲自然轉換場域,不落雕琢。

此外,編劇陳建星塑造許多前後呼應之處,使整體敘事成緊密的閉環結構。如吉光出場質問自己「我還是我嗎?」承啟最後青姬回憶白蛇前世,留下一句:「何必苦心學做人?」又如青姬出場吟唱【鷓鴣天】,訴說人之「情癡」,到第五回則由吉光運用歌仔調吟唱相同唱詞,換位情感,更連結角色共性。


青姬(二分之一Q劇場提供/攝影師陳又維)

從實驗劇角度審視,《青姬》外在形式創新突出,舞台設計以「斷橋」為主體,並突破鏡框舞台,「雙面台」設計讓觀眾面面欣賞演出角度,考驗演員表演能量。而現今多媒體動畫發達,全戲僅用燈光流轉時空,定調角色心境,無過多炫目,保有戲曲虛擬與抒情性,以簡御繁,重新觀照戲曲本質。

《青姬》不再受限於白蛇故事,編劇戲謔地調侃「西湖水乾,雷峰塔倒」之咒讖;轉換「借傘」一折之主從關係;增添罩缽女子一角色,讓現代舞者如蛇貌之肢體形態,流動全戲情感靈魂。文本不再探討異類相愛或背叛復仇之思考,轉向「愛」與「癡」不知所起之因緣結合,餘下「盡是情絲一點回綢繆」。看似雲淡風輕,但審視整體演出,因融合多重聲腔,使演員作表超越文本詮釋及編導手法,弱化導演與編劇,凸顯多元價值混雜的後現代,「導演中心」與「演員中心」之間重新衡量取捨,跨界產生的複調對話,無非是叩問實驗戲曲在文本及藝術美學上舉重若輕之思考。

《青姬》

演出|二分之一Q劇場
時間|2024/05/19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對我來說,《青姬》恍如在劇場與潛意識展開交流,反覆觀看未磨損打動的感受。動人始終在捕捉經典間隙的微聲,在經典延展的時空編織,一幕幕的拼湊中浮現新曲;經典不再是方向底定的單行道,微縮個人、團體、社會間多層次群我互動,時空是意識的載具,封存著眾人的意識變化。
6月
26
2024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
6月
06
2024
《趙氏孤女》除了將趙氏孤兒改換性別為女性,思索女性如何面對一個以男性為主的權力傾軋場域,同時也挖掘程嬰與程妻的內心世界,讓人物更為立體化。
6月
18
2026
作品尾聲傳唱著雌雄莫辨的歌謠,但《趙氏孤女》要探討的絕不只是「女扮男裝」這麼單一的課題。重探經典,尋找性別定位一直都在編劇蔡逸璇筆下執著努力著,冀盼在持續燒腦後依然能在「編劇先行」理念下,創造漂亮的「演員劇場」!
6月
18
2026
這樣的演出陣容可能復刻七十二年前的情慾因果舞台嗎,問題不在技術,而是心理層面。無論時代更迭,人心情慾永遠需要出口。對2026年的戲曲演員來說,傳統藝術如何嫁接當代社會、習藝者如何順利投身就業市場,恐怕是更真實的焦慮。因此應該提問的是:這個舞台是否為此焦慮提供出口、或新增想像空間?
6月
18
2026
《金銀天狗》承載了宏大的劇情線,也給了我從當代女性視角審視傳統性別困境的思考空間。劇中不論是禁忌情慾的肢體分寸、神怪的陰陽雙聲,乃至於重現日治改良戲的經典元素,皆展現了編導與演員成功將傳統胡撇仔翻轉為兼具當代美感與歷史厚度的戲曲藝術。
6月
17
2026
《鄭元和與李亞仙》和《魂斷長城孟姜女》各宣稱有其所本,但在《戲曲拼盤》中的呈現僅有三個折子或部分劇情,且大多與戲曲源頭關係甚遠。尤其梨園戲尚有泉州故人脈絡依稀可以尋訪,歌仔戲作為「本地發明的傳統」,試圖回溯久遠前的故事,更是一種近乎神話的憑空創造。究竟何者才是傳統,就成了觀眾不斷思考的問題。
6月
17
2026
縱然在其作品中,仍可清楚看見臺灣歌仔戲在星馬一帶流播的歷史印記,也存在臺灣當代藝文劇場化戲曲的影響痕跡,然而破浪布袋戲積極發揮在地特質,開創出別具一格的掌中戲風貌。
6月
16
2026
《金銀天狗》為拱樂社連台歌仔戲經典劇碼。最大亮點正是作品本質「通俗」。直取歌仔戲發展過程遺留的商業劇場文本,演出形式為大眾而生。此版本將拱樂社原作十本濃縮兩本演出。而理解《金銀天狗》的通俗性,需要先回到連台本戲存活的觀演環境。
6月
09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