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橋殘雪的愛情軼事《青姬》
6月
06
2024
青姬(二分之一Q劇場提供/攝影師陳又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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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邱一峰(2024年度駐站評論人)

「都說白蛇傳的故事老套,許仙與白素貞的情節還能玩出什麼樣的新花樣?」一開始得知《青姬》的故事源自於「白蛇傳」,直覺以為只是把主角換成了青蛇,換個女主角詮釋劇情觀點,想得比較簡單,然劇團素來以創新實驗聞名,何況編劇、導演亦大有來頭,倒也想窺探編導到底想翻轉出什麼樣的演出形態?而歌仔戲、崑曲、京劇三個不同劇種的聲腔如何融通串聯?聲情詞情又怎能在人物演繹間產生感情濃淡聚散的洄游流動?心中諸多的疑惑,在欣賞完整場演出之後,竟如雲開見月、豁然開朗!

斷橋依舊,雪殘人非

「白蛇傳」是中國四大傳說之一,歷來相關的小說、傳奇及戲曲作品不計其數,自明代馮夢龍《警世通言.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奠定了日後白蛇傳的基型,而後明清以降的《雷峰塔》傳奇也讓「白蛇傳」的戲曲情節大致完備,進而廣泛流傳於民間,無論崑曲、弋陽、秦腔、梆子、京劇、民間小調,乃至各地的地方戲曲等,皆有詠唱白蛇傳的相關故事。版本之多,不勝枚舉。【1】現在觀眾於電視劇或電影中亦多觀看過「白蛇傳」的諸多影劇作品,可說是家喻戶曉的民間故事。

一開始走進劇場,《青姬》演出前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場景:一座橋、半叢樹梢、四盞青燈,偶然有雪花從天上飄然落下,很明顯的,這是聞名中外「西湖十景」中的「斷橋殘雪」,也是大家熟知「白蛇傳」故事中許仙與白素貞交集的重要地點。在戲曲作品《斷橋》演出的情節裡,兩人初遇邂逅在斷橋,而後因法海攪局產生劇情衝突、許仙最後從金山寺逃出,再次重逢白素貞也在斷橋,這座橋標誌著許、白之間情感的起點與結尾,象徵意義極大。

《青姬》將故事場景設定在這裡,與許仙、白素貞交集的寓意不言可喻。但環境的色調幽暗清冷,傳遞的訊息是往事飄渺,物是人非。這一幕殘留的光景,縱然迢迢度過了數百年,仍依稀能感受當年人妖之間的繾綣,卻彷彿難有破鏡重圓的機會,於是開啟了一段新的情節想像,更增添迷幻的色彩。

青燈古樹,遊魂孤影

雖然只是簡單的幾個人物設定,卻能交織出多樣的情節樣態,一個灑脫、一個抑鬱,卻都共同圍繞在一個如幻似真、捉摸不定的女子身上,從而開展出撲朔迷離的故事線索。

吉光是一個特別的角色,身分是日本遊俠,為了追尋西湖雷峰塔的傳奇而來。他說著閩南語、唱著歌仔調,感情表達直截了當,言語和態度毫無掩飾,濃烈的愛意對比於許仙的含蓄抑鬱,真的是完全截然不同的兩種個性類型。他用機智破解了當年封印白蛇的咒語(西湖水乾,雷峰塔倒),象徵其不被禮教框架所束縛,為人處世也懂得變通;而他對青姬一見傾心、一往情深,甚至願為了她結束生命、死而無憾,則在在顯示敢愛無懼的風範,又豈是貪生怕死的許仙所能比得上?他懂得把握當下共度的美好,他曉得珍惜彼此對待的柔情,將剎那的感受化為心中永恆的存在,在行事作風上展現用情的純粹。


青姬(二分之一Q劇場提供/攝影師陳又維)

於原來「白蛇傳」的劇情中,許仙在受到法海的蠱惑之後,驚恐之下竟然拿著缽往白素貞的頭頂罩下,害得她法力無法施展而被法海鎮壓在雷峰塔下。這樣的虧欠與愧疚長年縈繞於心,至死都難以挽回和彌補,即使在化為一縷幽魂之後,猶然獨自徘徊在西湖畔斷橋邊,時而尋索畫中人的身影,時而在夢境中被罩缽女子的神祕姿態驚醒。正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悔恨終究無法掩蓋當時犯下的錯誤,儘管想對白素貞解釋自己的愚昧之舉,也再無重來的機會。而當他看見吉光對青姬表達情感的磊落坦然,相較於自己的懦弱無能,除了感嘆、羨慕,最後還是只能轉身回到自己無窮無盡哀傷悲泣的輪迴之中。

白素珍在遭受許仙的背叛後,萬萬不敢相信摯愛的丈夫竟然會忍心對自己痛下毒手,於是長年被鎮壓在雷峰塔的她乃選擇逃避現實,甚至強烈抹去過往心碎的記憶。而當吉光破解封印營救出白蛇時,乃化身為不願背負過去傷痛的青姬,在接受吉光的感情後雙方依偎纏綿,沉浸在愛情的純粹之中。然而,白素貞心中烙下的恨意並沒有隨著失憶而完全消散,當青姬所言的孿生姊姊(雪姬)出現,那種對吉光投注於愛情的強烈質疑、尖銳叩問,正是原為白素貞的她受到許仙背叛的傷痛的化身,一種潛意識迸發呈現的一體兩面。青姬最終在與許仙所追尋的畫中身影遇合重逢之後,儘管似曾相識,卻已難有轉圜,兩人的情感像靜謐的水面不再湧現波浪,終究走向無疾而終。

凝望渺渺,歌韻悠悠

談到作品表演的形式,導演戴君芳特別提到兩個數字:2跟3,2是雙面臺,3是三個劇種。【2】原本看似簡單平淡的故事,在投入這兩個重量級的變數之後,呈現的面貌竟是精美而婀娜多姿。

這齣戲敢於使用雙面舞臺是一種挑戰,對導演帶來極大的壓力,對演員更是演出功力的考驗。傳統的鏡框式舞臺只有單向面對觀眾視野,若演員表現有所差錯,總還有另一面(觀眾看不到)的布景幕可供掩飾,多多少少還有遮掩的空間,避免難堪。然而,雙面舞臺則不僅僅是左右敞開而已,幾乎整個空間(全方位)都讓觀眾一覽無遺!不僅肢體動作需全面開展,還得兼顧兩邊觀眾不同方向、相對角度所見的畫面感受,必須同樣優美、同時精彩,讓雙向呈現的感官效果旗鼓相當,彼此共同讚嘆!很顯然地,《青姬》做到了,令觀眾們不得不佩服其整體完美的和諧感。


青姬(二分之一Q劇場提供/攝影師陳又維)

當然,三個劇種(京劇、崑劇、歌仔戲)的曲調串連及聲腔融合,則無疑是這齣作品最受大眾關注的宣傳點。京腔、崑曲及歌仔調之間的語言發音本有落差,曲調的運轉或聲腔的共鳴亦各有不同的演唱技巧。原本京崑的結合由來已久,將京劇(板腔體)與崑曲(曲牌體)兩個不同體系的唱腔結合而成新編唱段,之前諸多作品早有嘗試,觀眾並不陌生。「兩下鍋」【3】的模式更早有先例,在臺灣歌仔戲結合客家戲或北管戲的共演情況也算常見,民間戲曲的靈活性和多樣性可說相當熟悉。然而,如何要求三者合一共融?看來音樂設計與唱曲編腔所肩負的大任更沉重於以往。不過,就實際演出的呈現看來,除了京崑的自然融合之外,只能展現京歌、崑歌的二重唱,三重唱的實驗無法嘗試到滿意的情況,只好作罷。【4】儘管如此,這並無損於曲調傳唱的優美韻味,其音律的層次綿密、聲情縈繞悠遠,且演員的唱功深厚,個個大有來歷,行腔順暢自如,更激盪出三人之間情感的彼此牽絆,形成劇中相互依存的共同體。

尾聲:此恨綿綿無絕期

回顧《青姬》的整體演出過程,大致可以歸結出「悔恨」、「質疑」、「恍悟」、「回神」四個階段。從幽幽悔恨中萌發,在彼此質疑間擺盪,到終於發現真相的恍悟,才緩緩回神來復歸於平靜。

吉光的癡,許仙的悔,白素貞的恨,雜揉成情感彼此穿透的複合體,並透過曲調唱腔的抒發在整個場域空間裡不斷迴盪,或含情脈脈,或泣訴連連,或風姿翩翩,讓簡單物件呈現的舞臺卻能盈滿豐富的意象畫面,在觀眾心中激起震盪的迴響。許仙對自我境地的質疑,吉光對未來生命的質疑,雪姬對情愛真假的質疑,透過交互叩問、雙重吟唱,導引觀眾進入情節的線索,層層撥開朦朧的紗幕,從而逐一浮現人物設定的原貌,終至恍然大悟!而在解開最後謎團的那一刻,所有環節設計之巧妙,莫不令人拍案叫絕!

《青姬》沒有華麗浮誇的大製作場面,有的只是三、四位演員展現乾淨俐落的身段,以及發揮真摯深情的唱腔,於單純故事線的牽引之下,卻在觀眾心底悄悄醞釀愛恨的醇厚,發酵的滋味不斷迴還反覆,散發綿綿不絕的憾恨餘味。結尾,許仙的幽魂回歸湖畔繼續盤桓,吉光也為了所愛繼續追尋理想的夢境,而青姬恢復白蛇的原貌,終於發現過往的憎恨,只能徒留回憶,默默遠離。斷橋殘雪,人去景空,再度回歸於一片靜謐無聲。


注解

1、參見王淑芬:〈妝成人間一白衣——從題旨的演變論白蛇傳故事的文化意蘊及其劇本藝術〉,《世新中文研究集刊》(臺北:世新大學中國文學系)第八期,頁139-174,2012 年7月。

2、梁孟君:〈《青姬》創作源起與其中二三事〉,參見《青姬》節目冊內容。

3、「兩下鍋」是戲曲的專業術語,通常是指兩個不同劇種在同一舞臺演出的一種表演形式。

4、同註2。

《青姬》

演出|二分之一Q劇場
時間|2024/05/18 14:30
地點|臺灣戲曲中心小表演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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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評論
對我來說,《青姬》恍如在劇場與潛意識展開交流,反覆觀看未磨損打動的感受。動人始終在捕捉經典間隙的微聲,在經典延展的時空編織,一幕幕的拼湊中浮現新曲;經典不再是方向底定的單行道,微縮個人、團體、社會間多層次群我互動,時空是意識的載具,封存著眾人的意識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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