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尹良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看完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的《潛夢劇場》(後簡稱《潛》),我其實有點不確定自己到底是「看完了一場演出」,還是只是剛從某場巨大的集體夢境裡被強行拉回現實。
向來,侯非胥的作品就不是按傳統敘事推進的類型,如在《潛》裡沒有給觀者一條清楚的路,而是直接讓人墜入潛意識深處。演出一開始,一名舞者默默從觀眾席後方緩慢走向舞臺,沒有任何預警,像夢一樣——你永遠不是看見它如何開始,而是突然發現自己已經身在其中。那一刻腦中立刻浮現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所主張:「夢是潛意識的入口。」【1】而《潛》更像是一場集體潛意識的擴張實驗,坐在身旁那些陌生的人,在同一時間,被相同的節奏、躁動與情緒同步牽引。
布幔不是場景,而是夢的結構
整場演出最巧妙的運用,絕對是那些不斷移動的黑色布幔。《潛》將劇場裡原有布幔的遮蔽功能,轉化成夢境本身的結構裝置。舞者在幕後一開一合、一推一移、一進一出,舞臺空間被瞬間切割成不同維度:前一秒還像幽暗的夢境,下一秒又變成酒館、森林、某種地下派對,甚至像墜入更深層潛意識的平行空間。演出不久便發現,侯非胥根本不是在「描述夢」,而是在利用空間本身模擬夢的運作方式。
尤其幾幀畫面印象非常深刻——觀者才剛捕捉到舞者的神情,下一秒人就被幕吞沒;有時整群舞者突然被黑幕切斷,只剩局部肢體裸露在光裡,像記憶殘片,又像夢裡那些永遠看不清全貌的場景。那種突然被遮蔽、被抽離的感覺,非常接近人做夢時的狀態:情緒無比清晰,但事件本身始終無法被完整拼湊。以超現實主義【2】所訴諸的論述來談——致力於表達夢中所揭示的一切想像,在理性與慣性的控制中解放,如同真正的夢,不需要邏輯,它本來就是破碎、跳接、無法被理性完全解釋的。
音樂如同慢性催眠,讓人一步步沉進去
《潛》除了空間的巧妙運用外,音樂幾乎是另一個隱形編舞者。現場將三人樂隊、電子、工業噪音、搖滾、爵士、Bossa Nova,甚至帶有中東與部落儀式感的鼓點全部揉在一起。前半段大量低頻與不規則節奏不斷轟擊耳膜,那種聲響不是「悅耳」,而是帶著壓迫性,像有人一直在你神經深處敲打。
當音樂突然滑進帶有拉丁感的Bossa Nova節奏時,整個劇場像瞬間進入夢境的另個層次。舞者開始扭動、搖擺、靠近彼此,原本壓抑的身體逐漸鬆開。那種狀態如同進入REM快速動眼期【3】後的深層夢境——潛意識開始完整運作,情緒與欲望被徹底放大。
尤其到後段,音樂與身體幾乎進入一種迷幻狀態。舞者們的動作越來越沉迷、越來越失控,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操縱。那不是刻意舞出的「瘋狂」,而更像人在夜晚某個失神時刻,被情緒與慾望徹底吞沒後的狀態。整個劇場甚至有一種趨近集體出神(trance)的感覺——像一群人在同一場夢裡逐漸上癮。
舞者的身體,不只舞動,更在洩漏潛意識
整場演出,十二位舞者幾乎沒有任何刻意的技巧展現,動作大量集中在上肢與軀幹——肩膀左右晃動、手臂不斷甩動、胸口震顫、身體前傾後仰,像某種被情緒推動的原始反應。很多時候,那些動作甚至像是介於抽搐與律動之間。但正因如此,它才顯得格外真實。可以很明顯感受到,作品融合了當代舞、Hip-hop、Krumping【4】、Afro dance【5】、中東民族舞蹈甚至毛利戰舞的身體能量。那些舞風沒有被炫技式地展示,而是被轉化成一種極度原始的群體律動。尤其後段群舞的段落,舞者們時而同步震動、時而突然暴衝、時而像被集體催眠般左右擺盪。那種整齊不是閱兵式的精準,而像一群人被共同潛意識支配後產生的集體顫動。有幾個片段甚至能聯想到現代人的精神狀態——白天極力維持秩序,夜晚卻在身體深處暗自崩塌。
或許藝術最重要的,不是「看懂」
《潛》拒絕替觀眾整理答案,它沒有中心思想式的敘事,也沒有要觀者理解什麼人生寓意。可偏偏在這種「無法被完全解讀」的狀態裡,作品反而變得非常誠實。觀看任何作品時,我們習慣追問:「所以它到底在講什麼?」但夢本來就不是閱讀測驗。正如榮格(Carl Gustav Jung)所指出的,許多來自無意識的經驗與象徵意義,往往難以被日常語言充分表達【6】。侯非胥正是在提醒我們:藝術無法量化,不是拿來分析的,而是拿來感受的。
所以當中段舞者走下舞臺,把觀者拉進群舞時,我突然理解了一件事——《潛》真正想打破的,或許從來不只是舞臺與觀者的界線,而是我們觀看藝術時,那種過度理性、過度冷靜的距離感。因為有些作品,不需要完全看懂。只要你曾經在某個瞬間,被它撞進身體裡,那場夢,就已經成立了
注解
1、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於1899年完成的《夢的解析》(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中,將夢稱為「通往無意識的康莊大道」。
2、超現實主義,1920-1930年代盛行於歐洲的文藝運動,源自達達主義。受佛洛伊德精神分析學影響,強調潛意識與直覺,對傳統藝術影響深遠。
3、REM 睡眠(快速動眼期),約佔成人總睡眠的20-25%。此階段腦部極度活躍且眼球快速轉動,但骨骼肌呈放鬆狀態。其核心功能在於處理記憶(將短期記憶轉為長期記憶)與調節情緒(重組情緒殘留、維持心理穩定),多數栩栩如生的夢境皆發生於此。
4、Krumping(狂派舞):2000年代初期發源於美國洛杉磯貧民區。其風格充滿爆發力、情緒強烈且動作誇張,最初是舞者用來宣洩憤怒與逃離街頭暴力的自我表達方式,被視為一種具靈性的身體藝術。
5、Afro dance(非洲舞蹈):指撒哈拉以南非洲的各種舞蹈風格,其特色為運用複節奏與全身協調。在傳統社會中,舞與歌密不可分,是傳授社會價值、慶祝生命里程碑、傳承口述歷史以及連結精神世界的核心儀式。
6、Jung, C. G. (1960). The Collected Works of C. G. Jung, Vol. 8: The Structure and Dynamics of the Psyche. 榮格在論述象徵(symbol)時指出,其所蘊含的心理意義常超出語言所能充分表達的範圍。
《潛夢劇場》
演出|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
時間|2026/05/1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