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獨立的身體——《𝐌𝐎𝐍𝐒𝐓𝐄𝐑 𝐈𝐍 𝐘𝐎𝐔𝐑 𝐇𝐄𝐀𝐑𝐓》我們的原始,是社會認可的精神錯亂
7月
23
2026
《𝐌𝐎𝐍𝐒𝐓𝐄𝐑 𝐈𝐍 𝐘𝐎𝐔𝐑 𝐇𝐄𝐀𝐑𝐓》我們的原始,是社會認可的精神錯亂(高詠婕製作提供/攝影游惇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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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處理這齣以「超高齡社會」、「長期照護」、「恐慌症」、「自殺」、「家庭照護倫理」、「婚前健康檢查」等議題為核心的作品時,創作者高詠婕毫不忌諱地以狂歡的身體作為對策。對她而言,這既是一種對壓力的釋放,也是對當下生命的珍視。當筆者觀看表演者在高強度的跳動下,即使音樂被抽離,身體仍不由自主地持續舞動,那是一具奮力抵抗地心引力、充滿生命動能的身體;然而,這樣的身體卻隨即與劇中因年老肌肉流失而逐漸失去力量、蹣跚拖著沉重步伐,甚至無力到從椅子滑落至地面爬行的年邁身軀形成強烈對照。

在編舞中,並未將兩種身體視為彼此對立,而是讓狂歡與衰老共同構成同一生命歷程中不同時間尺度下的身體樣態。高揭示出:四肢健全且仍有能力狂歡者,並不代表他便是真正健康的一方;相反地,在劇中這一方往往承擔起更沉重的責任,也就是所謂的「照護者」。高遊走於上舞台靠牆的床鋪、右舞台的高架床,以及後台的廁所之間,不斷穿梭於不同的照護場域,照料那些行動不便、終日沉溺於回憶的病人。然而,角色並非始終固定,高甚至一度成為被照護者,使照護者與被照護者的身分在作品中持續流動。今日熟練地替他人換尿布、依循照護口訣撐起臥躺於床上的照護者,明日也可能成為那具等待他人扶起的被照護者。照護因此不再是一種身分,而是一種任何人都可能進入的生命狀態。

高也在作品中坦承自身作為恐慌症患者的經驗,提及腦中時常出現難以控制的幻覺,所幸得以透過藥物穩定控制。然而,對高而言構成困擾的幻覺,卻成為臥病在床者不可多得的想像空間。當一個原本可以自在遛狗、自由移動的人,生命的活動範圍最終只剩下一張床與一座馬桶時,他的時間自然被壓縮至過去,只能反覆地回憶。於是,幻覺不再只是疾病的徵候,反而成為一種精神上的馳騁。在照護者同樣需要被照護,而被照護者終將多於照護者的現實裡,我們最終都將成為某種意義上的被照護者。

在此局面下,何謂「正常人」?

身為本作唯一沒有台詞的舞者廖健堯,身穿深藍色風衣、手戴紅色手套,每一次出場總是靜默地步向右舞台的床鋪,一面無視病人的呼喊,一面恣意地舞動身軀。他從頸部帶動脊椎的流動,身體既輕盈又游離,彷彿始終置身於所有照護關係之外,也因此更像是一位「正常人」。

《𝐌𝐎𝐍𝐒𝐓𝐄𝐑 𝐈𝐍 𝐘𝐎𝐔𝐑 𝐇𝐄𝐀𝐑𝐓》我們的原始,是社會認可的精神錯亂(高詠婕製作提供/攝影游惇翔)

然而,當他與高進行一段流暢的雙人舞時,這樣的想像隨即被徹底翻轉。兩人始終維持上下顛倒、借力使力的關係,時而彼此擺盪,時而透過其中一方肢體的借位,讓另一方得以接續發展下一個動作。整段雙人舞中,重量持續在兩具身體之間流動,看似一方支撐另一方,卻沒有任何一方真正成為固定的支點;支撐本身,同時也是被支撐。這樣的身體關係使人重新理解照護不再只是單向付出,而是一種彼此共同承擔重量的共生狀態,也徑直顛覆了先前對廖作為「正常人」的猜想。

這樣的共生性,同樣體現在三位演員不斷重複的照護口訣——「推、靠、轉、直、彎」。高並未將其停留在照護流程的再現,而是進一步將其轉化為身體的動作語彙。每轉換一個口令,三人的身體便立即作出回應,在不斷重複、堆疊與複誦之中,彼此逐漸成為一個相互依存的整體。照護不再只是照護內容,而是經由身體所建構出的關係本身。

面對這樣無一倖免的召喚,在投影片中,高進一步拓展作品的場域,街訪路人對於尿布的看法,例如:「你願意幫別人換尿布嗎?」、「你願意幫陌生人換尿布嗎?」、「你上一次接觸尿液是什麼時候?」以及「你如何看待尿布?」等問題,並進一步以行為藝術的方式,身穿尿布遊走於中山捷運站,使照護不再停留於劇場,而是直接進入公共空間,迫使社會重新凝視那些原本被隱藏於家庭與機構中的身體。

身為觀眾席上的觀看者,誠如高所期待的,觀眾並非帶有距離的旁觀者,而是共同承擔現場的目擊者。當我們走出劇場,重新回到日常生活時,與今日舞台上所發生之事的距離已退無可退。筆者也因此選擇以去脈絡化的評論段落書寫回應高在作品中所採取的斷裂敘事。這樣的敘事並非單純擾亂觀眾的視聽,而是如同我們理解長照、精神疾病、失能與家庭照護等議題一般,始終只能透過片段的資訊、局部的經驗,以及偶然的事件逐步拼湊而成。我們以為自己理解,卻始終無法真正完整地進入他者的生命。

或許,「旁觀者清」正是當前最大的迷思。直到觀看作品後,筆者才意識到臺灣早已於1993年進入高齡化社會,更於2018年至2025年的七年間快速邁向超高齡社會。隨著少子化、平均壽命延長、慢性病增加、失智人口上升,以及家庭照顧能力逐漸下降,照護已不再只是少數家庭的私人課題,而成為所有人共同面對的社會現實。政府近年持續擴展長照制度,從長照1.0、2.0到今年正式推動的3.0,也逐步將照護對象從高齡者延伸至身心障礙者、失智者及其他具有長期照護需求的人。【1】然而,作品真正觸及的並非制度本身,而是制度始終無法完全回應的人與人之間的照護關係。

《𝐌𝐎𝐍𝐒𝐓𝐄𝐑 𝐈𝐍 𝐘𝐎𝐔𝐑 𝐇𝐄𝐀𝐑𝐓》我們的原始,是社會認可的精神錯亂(高詠婕製作提供/攝影游惇翔)

高在作品中以「自殺公司」明確提出「自殺等同於自主」的主張。這樣的宣告在舞台上看似說得輕巧,卻不意味著高輕率地看待死亡;相反地,縱觀全作所觸及的恐慌症、長照,以及創作者自身面對摯友自殺的經驗,這份輕巧反而顯露出其背後沉重而切身的必要性。當一具身體長期承受疾病、照護關係與他者所施加的折磨時,自殺之所以被高視為自主,或許正是因為死亡成為受苦者重新取得身體決定權的最後方式。如此一來,迫使一個人走向死亡的,便不只是疾病本身,也可能是漫長而難以承受的照護壓力、社會關係,以及他者持續作用於身體之上的暴力。

回望現實社會,臺灣已透過《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與《病人自主權利法》,保障病人在特定條件下拒絕維生醫療、選擇自然死亡的權利,而非主動結束生命。【2】高所主張的「自殺等同於自主」,因而恰好觸及現行制度尚未接納的生命決定權:當醫療與照護只能允許一個人不再被延長生命,卻無法回應一具受苦的身體是否有權主動終止自身時,自主究竟可以延伸至何種程度?高並非迴避這項爭議,而是以自身經驗明確站定立場,迫使觀眾直視死亡作為身體自主之可能。

作品將這些沉重議題毫不保留地曝露於燈光之下,卻沒有試圖提供答案,而是一次又一次回到狂歡般的舞動之中。那並非逃避現實,而更像是一種仍願意活著、仍願意感受身體的回應。或許,比起急於解決問題,更重要的是先意識到問題的存在;唯有如此,我們才真正擁有討論的可能。而高也正是透過照護者與被照護者之間不斷交換的身體關係,以及舞蹈所建立的非語言溝通,使觀眾重新思考自身與他者之間的距離。

尤為重要的是,作品以尿布作為全作最核心的符號,使人意識到「依賴」從來不是生命中的例外,而是生命本身的一部分。我們出生時依賴他人,成年後照顧他人,而終將再次成為被照顧者。若超高齡社會是一種無可避免的人口結構,那麼它真正挑戰的便不是如何消除依賴,而是如何重新理解依賴。

長照制度看似回應人口老化所帶來的照護需求,卻也持續透過「健康/失能」、「照護者/被照護者」、「正常/異常」等分類辨識不同的身體。然而,高的作品所揭示的,恰恰是這些界線從來不是穩固不變的。照護者終將成為被照護者,狂歡的身體也終將走向衰老,而那些今日被視為正常的身體,不過只是生命歷程中的暫時狀態。於是,作品真正留下的提問,不再只是如何照顧他者,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依賴並非失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生命條件。

也因此,筆者期待高未來能持續深化作品中家庭照護的面向。當超高齡社會逐漸改變的不只是人口結構,更是家庭組成、照護倫理與身體關係時,這些被迫重新協商的親密關係,或許將成為該作品未來更值得持續深掘的命題。


注解

1、長期照顧十年計畫 3.0 (115~124 年)(核定本)。行政院。114 年 12 月 31 日。

2、總統府。(2000年6月7日)。《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中華民國總統府公報。

全國法規資料庫。《病人自主權利法》。法務部。

《𝐌𝐎𝐍𝐒𝐓𝐄𝐑 𝐈𝐍 𝐘𝐎𝐔𝐑 𝐇𝐄𝐀𝐑𝐓》我們的原始,是社會認可的精神錯亂

演出|高詠婕製作
時間|2026/07/12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一樓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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