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時間走向文化,從迷途異鄉走向回望土地——《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的雙重辯證
7月
07
2026
來(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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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尹良豪(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若將《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拆開觀看,它們看似屬於兩種截然不同的創作方向:一部極度抽象而內省,另一部則充滿文化意象與土地氣息。然而當兩部作品被放置在同一場的演出脈絡中,它們更像是一段尚未完成的旅程。

《一個藍色的地方》誕生於跨越城市與國界的創作經驗之中,從美國紐約,再回到雲門排練場,它所處理的並不只是時間,而是人在離開熟悉座標之後,如何重新感知自身存在;而《來》則像是這段旅程的返程,在經歷異地的漂流與洗禮之後,重新回到熟悉的土地、文化與記憶之中。

因此,這兩部作品真正形成的並非時間與文化的對照,而是一條從異鄉出發、最終回望故鄉的創作路徑。前者不斷追問「我是誰」,後者則進一步追問「我從哪裡來」。而最耐人尋味的是,創作者始終沒有給出確切答案,而是讓所有問題持續在舞臺上發酵。

《一個藍色的地方》:當時間不再流逝,而是被看見

《一個藍色的地方》最令人著迷的,並非舞蹈技巧本身,而是它嘗試完成一件極其挑戰的事情——將時間視覺化。

演出前半段幾乎完全抽離音樂,只留下六名舞者的呼吸聲。那種呼吸不是背景,而是作品真正的節拍器。舞者們在原地推進、停頓、擠壓肌肉、大口換氣,彷彿透過身體不斷校準彼此的頻率。當所有呼吸終於趨近一致時,一種奇妙的感受油然而生:原來活著這件事,首先不是思想,而是呼吸。

這種極簡處理方式,也讓觀眾被迫進入另一種觀看狀態。我們習慣透過音樂理解舞蹈,但當音樂消失,只剩下身體與時間本身時,觀者必須重新學習觀看。舞者不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而像是在觀看自身。

作品中反覆出現的順、逆時針的位移、單腳跨步、踢腿、核心開展,以及手指向遠方延伸的弧線,都像鐘擺般描繪時間的流動軌跡。尤其舞者頭髮甩動所形成的視覺殘影,更像時間被拉長後留下的軌跡。將時間原本無法被捕捉的,透過舞者的身體得以暫時定格。

從沉默到聲響:生命認識自身的過程

作品後半段聲音逐漸介入,是全作最重要的轉折。如果前半段是生命在摸索自身的輪廓,那麼後半段便是生命開始與世界接觸。當聲響進入後,舞者的肢體明顯更加外放,空間感也被徹底打開。原本內斂而節制的身體開始向外擴張,像是終於完成了對自身的辨認。尤其在作品結尾舞臺逐漸退去遮蔽的處理。那種感覺彷彿經過漫長時間之後,人終於看見了自己。

然而,也正是在這種近乎精密的結構裡,我感受到作品某種耐人尋味的矛盾。作品試圖將時間具體化、視覺化,甚至讓觀者看見時間流動的軌跡。但時間本身真能被如此清晰地描繪嗎?

在部分段落中,舞者之間高度同步的節奏與近乎完美的秩序,確實展現出驚人的控制力,卻也讓時間顯得過於可被掌握。相較於生命經驗裡那些失序、錯位、停滯與遺憾,舞臺上的時間更像是一座精密運轉的鐘錶。

這或許正是創作者刻意建構的觀看角度,但也留下另一種思考空間:當我們試圖捕捉時間時,是否也同時犧牲了時間本身的不確定性?而那些真正構成人生重量的,會不會剛好是那些無法被計算與丈量的時刻?

來(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來》:當身體開始記得土地

若說《一個藍色的地方》在探索時間,那麼《來》則是在探索文化如何進入身體。演出從紅色微光中緩慢展開。舞者王宇光的身體近乎赤裸,關節被刻意凸顯,肋骨的起伏清晰可見。那些旋轉、扭轉與延展,不再只是技巧展示,而更像某種古老記憶正在被喚醒。很難不把它視為《一個藍色的地方》的延續。

前一部作品剛完成對自我的凝視,下一部作品便開始回頭尋找自身來處。從太極元素的引入,到艋舺、淡水廟埕文化的出現,再到八家將意象被轉化成舞蹈語彙;《來》逐步將臺灣土地上的文化痕跡轉譯成身體語言。這不是文化符號的展示,而是文化如何滲入骨骼與關節之中的過程。那些旋轉的關節、彼此牽引的身體,以及群舞形成的流動畫面,十位舞者彷彿五顏六色的畫筆,在舞臺上共同繪製一幅流動的臺灣在地樣貌。

將聲音具象化,也將文化重新混音

然而,《來》最值得討論的地方,也恰恰出現在它最豐富的時刻。當作品後半段開始大量疊加聲響、色彩與文化符號時,創作者顯然試圖呈現當代臺灣複雜而多重的文化樣貌。廟埕的喧鬧、生活的聲響、田調的採集聲,以及不同音樂語彙被同時置入舞臺,形成一種近似拼貼的文化景觀。只是,當拼貼的元素愈來愈多,作品也開始面臨另一個問題:觀眾究竟是在閱讀文化,還是在瀏覽文化的集合?

例如廟埕聲響與民謠吉他的銜接段落,或許意圖展現當代臺灣文化本就充滿交錯與混融的特質,但在情緒推進上仍略顯跳躍。原先已逐漸累積出的地方感與儀式感,短暫被另一種敘事邏輯打斷,使觀者需要重新尋找理解作品的位置。

同樣地,當聲音、燈光、色彩與群舞在後段同時達到高峰時,感官的豐富固然令人目不暇給,卻也使部分細膩的情緒層次被掩蓋。這並非創作能量不足,反而是創作能量過於飽滿所產生的副作用。但有趣的是,這種近乎滿溢的狀態,某種程度上也映照了當代臺灣自身的文化處境——多元、混雜、充滿生命力,卻也時常難以用單一語言加以定義。

來(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未完成的落幕:人生仍在進行中

《一個藍色的地方》與《來》真正動人的地方,不在於它們完成了一次從時間到文化的轉換,而在於它們共同描繪了一個人如何在世界與故鄉之間重新定位自己。

前者讓我看見人在陌生座標裡如何透過身體確認自身存在;後者則讓我看見當一個人走得夠遠之後,終究會開始思考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關係。於是,從紐約發酵的創作經驗,到回望故鄉廟埕文化的記憶;從六名舞者共同呼吸的時間實驗,到十名舞者以身體描繪土地色彩的文化書寫,兩部作品最終形成的並不是一個封閉的圓,而是一條持續向前延伸的路徑。

也因此,當最後布幕降下時,舞者仍朝著未知的方向行進時,那更像是一種提醒:人的生命始終處於未完成狀態,文化也從來不是定格的風景。我們一邊離開,一邊返回;一邊觀看世界,一邊重新理解自己。

而那個名為「來」的動詞,其實直到散場之後,仍在繼續。

《一個藍色的地方》《來》雙舞作

演出|雲門舞集
時間|2026/06/28 14:45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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