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顏佳玟(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高雄後驛生活圈的「南方跳實驗空間」。這一帶並不是高雄常見的藝文聚落,「南方跳」座落的街上有幾家養生按摩店,入口的隔壁是玩具店,二樓是待售物件。它嵌在這樣的環境裡,從街道上看不見任何招牌,也沒有什麼藝文空間慣有的視覺標示,更接近台南的「不存在劇場」或「瀞劇場」【1】,一個媒合藝術家與多元展演活動的實驗場域,它的功能在使用的當下才得以顯現。
演出前,樓下開始聚集著等待報到的人群。有人戴著鴨舌帽,有人包著有型的頭巾,有人站立時重心習慣落在某一側,有人輕聲和旁邊的人說話,也有人熱絡地確認彼此近況。我推測這是一群年輕世代的跳舞人。
上樓後,周書毅在門口招呼:「空間內四面皆可入座。」觀眾與舞者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坐定之後,才發現眼前的舞者正處於一種「演出前的」暖身狀態:地板特定位置上堆疊著衣物、水壺、毛巾,後搖音樂在空氣中低迴。舞者們各自暖身,彼此之間沒有碰觸。我面前一個人躺在地板上,雙腳朝空中做著空中腳踏車的動作。視線可以穿透她騰空的雙腿,映襯出後方另一人正在做伏地挺身、雙腳向後蹬。
隨著七點半開演時間接近,舞者們的姿態從地板的低位逐漸直立,有人成對以手向後拉扯,有人原地躍動,動作節奏越來越快,人與天花板的距離越來越近。而在這一切之前,他們的穿著與樣態,與在樓下等候進場報到的人群幾乎一模一樣。
一、起點的敘說
《舞者的奧德賽之旅》重製版【2】,由王雨婕、林蔓葶、柯貴婷、黃程尉、陳品霓五位舞者開啟:換穿衣服,低頭整理。這些動作平靜,不疾不徐。隨後燈暗,五人敏捷地組成了一個聚焦觀看的中心,燭光穿透,並微微反射出腳的輪廓。窗外街道的車水馬龍還在,卻傳來叢林般的蟋蟀鳴叫聲,忽近忽遠,時密時疏,帶著一種只在沒有光害的戶外才會有的夜晚氣息。像是露營時熄燈後,黑暗完全落定的那一刻,一種純淨的氛圍被建立起來。

《舞者的奧德賽之旅》重製版(南方跳實驗空間提供/攝影陳柏頤)
他們逐一敘說關於「學舞」的起點:母親從小學舞所以送孩子去學;國小三年級時聽說學舞可以出國玩;每兩個月一次的慶生會上跳了Wonder Girls 【3】;大班時看見姊姊上舞蹈班,央求媽媽讓自己也學。輪到最後,觀眾的目光停在那位穿黃衣服的舞者身上。
眾人左看看、右看看,以眼神示意,觀眾也等著。聽見的是一句:「我沒有故事可以分享。」就在這一聲「沒有故事」,隨即引發眾人一聲「咿——呀」接近狂喜語調的群聚會合,共同踏起舞步。他們開始以與音樂同步「Swaying」的動律擺盪,節奏游在身體的意識裡。舞者的手臂以圓弧的路徑展開,每一個收與放之間,動作在它該消失的地方慢了下來,像是捨不得那個剛剛,然而下一拍早已在路上。
二、微觀身體與日常的層疊
音一轉,舞者瞬間跑散出去之後,現場的質地立即轉換。一位舞者敘說「我喜歡這樣拉筋」,隨即她的身體向前彎向地面,雙手輕鬆地抓住兩邊足踝,從我的觀看位置,她的臉孔清晰可見;隨即又說「我不喜歡……」,她調整做出前後分腿(俗稱「劈腿」);再說「我需要這樣拉筋」,轉換成前腿彎曲、後腿向後延伸拉開的類似瑜伽體位的坐姿。這三個表態的移動,細碎而直接。
「喜歡」是傾向,「不喜歡」是迴避,「需要」又是另一件事。
隨著音樂轉換,如香頌(Chanson)般特有的鬆弛,讓現場慢了下來。他們走入觀眾座位區,各自朝向觀眾說起自己的身體經驗:有人分享她的下背痠痛,有人示範上場前特定的靜心儀式——「躺在地板,像巧克力一樣,與地板合為一體。」 一名黑衣人進場,走向依臥在地板中央的柯貴婷,將麥克風靠近她,說:「柯貴婷喜歡睡在舞蹈教室裡。」接著傳來一陣打呼聲。
接著,動作與音樂的密度瞬間提高。刷牙洗漱、踏踩機車或是催轉油門的日常動作,與芭蕾動作的左右「Sissonne」【4】層層疊加。那些動作的急促所指向的日常意象,在不斷疊加的頻率上,讓我越來越辨識出:這些看似各異的個體,共享著同一種忙碌而快速的生活節奏。

《舞者的奧德賽之旅》重製版(南方跳實驗空間提供/攝影陳柏頤)
緊接身體之間的關係換置了:一名舞者閉著眼坐在大瑜伽球上,隨著彈力微微起伏。其他人沒有停歇地靠近,替她戴上耳機、塞進一支煙,把她的身體擺弄成另一個樣態,再換一種。她夢遊般,任由一雙雙手來了又走,如此反覆了四五次。我才意識到她的身體狀態與質地,不就是結束日常舞蹈訓練後,那種熟悉的「軟爛」嗎?滾輪棒、筋膜槍、水壺也散落一地。它不完整,停留在某一段重複的、簡短的記憶裡,不求推進。
三、選擇的轉向
而當我覺得剛度過一個緊密織造「軟爛」的狀態,敘事再度浮現。但這次細節變得更具體。他們重新說起學舞的起點:「三年級放學後從老師手中接過一張傳單,回家拜託媽媽帶去考試」;「我做了一些奇怪的動作,大致上是這樣,我就考上了」;「姊姊有一件黃色的TUTU」;「慶生會切蛋糕之後有表演」。接著,眾人一同做Wonder Girls〈Nobody〉那幾個帶著年代感的標誌性動作,在場的人笑了。
那個笑還沒停,他們如星芒散開,走向我們面前,將垂掛的燈緩緩開啟。黃程尉訴說著對「飆車」速度感與腎上腺素飆升的熱愛,說到「前方有紅燈,我就自摔了」,我前方的舞者以身體瞬間收敲太陽穴作收。王雨婕描述在父母期望下進入航空公司、高中後不再跳舞的悔恨。林蔓葶則朝向我走來,我與她的眼睛有半秒的交會,但她立即轉向我旁邊的觀眾,以「Hello」展開話題。我帶著一種探人隱私的好奇偷聽著談話內容。眼前的舞者擁有街舞質地的身體,我喜歡看她享受自己每一個細胞的活力。透過麥克風傳進觀眾的耳裡的那些,關於即興學習的歷程、如何學習聆聽夥伴的體悟等,這些描述零星而清晰地散落四處。
陳品霓走向了我右側的觀眾,開口問:「可以借你的手,拍我的下背嗎?」觀眾依著她說的拍打,她回過頭才知道與她互動的觀眾身份:「啊,你是中醫師啊,我喜歡血液這樣流通的感覺」,「結束後我找你」。而那句「如果我沒有成為一位舞者」懸在空氣裡,沒有人回答。
林蔓葶站定,倒數開始:Five,原地跑步;Four,躺著做交叉踢腿;Three,跑一小圈;Two,手刀手勢原地蹬跳;One,芭蕾第一手位、第五腳位的changement(交換跳)。到了零,心臟跳動的聲音如此巨大清亮。當她從背影轉過身,我看見她胸前的麥克風被人慢慢地移開。接著,王雨婕以韓語、日語、泰語、英語、法語、粵語、西語依序說出感謝語,那些語言一個接著一個,移動的軌跡與她稍早所敘說的空姐生涯彼此疊合。

《舞者的奧德賽之旅》重製版(南方跳實驗空間提供/攝影陳柏頤)
四、朝向自己的那一刻
演出末了,他們依序唱名自己的學舞歷程:林蔓葶二十二年、黃程尉二十八年、柯貴婷二十四年……。那些數字讓我停了一下。那些年份,原來住在這些身體裡。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區判》中寫道,身體的樣態是「整個社會世界觀和整個人格與身體哲學的沉積之處」【5】。演出把這種沉積擺到了觀看的面前。當一個觀看者在他者的身體裡認出了與自己相似的社會條件,那個認出的瞬間,意味著什麼?
王雨婕說了什麼,與「差點放棄」有關,我沒能聽清楚。最初的片段在圓圈裡又一次浮現:「我喜歡這樣拉筋」、「我喜歡睡在舞蹈教室」、三年級時拿到的那張傳單。這一刻,原本緊湊的步伐緩了下來,他們開始輕拍自己的雙肩、擁抱著自己、或是用指尖輕輕觸擊自己的頭。在整場演出的整體動作語彙中,這是唯一一個朝向自身的時刻。整場演出裡,身體都是向外的展示、敘說與承載;唯獨這一刻,動作轉向自身。而這是短暫的自我照拂,還是這個唯一性本身就是一個問題?最後,柯貴婷走出門外,剩餘四位舞者發出一聲「咿呀」,重複著日常。黃程尉走進燈光控制區,王雨婕在輕觸陳品霓的肩後離去,燈光漸暗。
演後座談裡,有位觀眾說他哭了兩次,都是在那種忙碌奔波的疲憊裡,讓他想到自己所處的環境,「大家都快被壓垮」;另一位是第一次看現代舞,被「情緒張力」震撼到不敢直視。還有觀眾特別提到結尾那個獨自在地上重複的身體,回望學舞的歷程「一開始很多人,後來走到只剩自己」。說法各異,或許指向的是同一件事:在陌生的身體裡,認出了什麼熟悉的——某種指向舞台之外的事。
五、歸途
座談的尾聲,王雨婕說,過去「一直都是為了別人跳舞」——跟著體制考舞蹈班、升學,或是短暫離開舞蹈圈。而那種對跳舞的「感覺」,是離開之後隨意找了個地方上課才出現的,她說那是以前苦苦找不到的。她後來仍進了一份固定工作,直到疫情期間投入「波麗露」排練,才真切感受到「把舞蹈當興趣跟當全職還是有差」,辭職,回到全職舞者。那個「差」,或許也說著身體在不同勞動位置上的不同承受。
演後與排練助理陳盈琪談了許多,談到她與同樣有烏帕塔劇場背景的編舞家揚.莫蒙(Jan Möllmer)【6】一起工作的經驗。留下來的,是她說這個舞作裡有她的生命痕跡。這句話讓我想起今晚見過的幾條路——周書毅追尋的在地、舞者最終歸回的舞蹈、陳盈琪還在走的這條路。都是離開過、漂泊過、再返回的路徑。舞作浮現的,也是如此。
那些被報出的學舞資歷、體制的路徑、那張三年級時拿到的傳單,或許是同一種社會條件與勞動處境在不同身體上的痕跡。但作品在「認出之後」留了白。舞者歸回的舞蹈,繼續在同樣的條件裡發生,作品沒有再說什麼——帶著所有這些痕跡的身體,回到舞蹈裡繼續。
注解
1、 「不存在劇場」,台南獨立藝文空間,成立於2021年,以建立藝術家創作基地為核心,兼具展覽、演出與駐村功能;「瀞劇場」,台南獨立空間,提供身體訓練、排練、課程及非典型展演的租借場域,並不定期自主辦理工作坊與演出,以開放使用回應劇場內外的創作需求。詳見臉書資訊。
2、《舞者的奧德賽之旅》(A Dancer’s Odyssey)首演於2024年「臺灣舞蹈平台」,演出地點為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樹冠大廳東側露台,為當屆平台的委託創作。2026年5月於南方跳實驗空間呈現之版本為重製版;最主要的調整是全面改以中文演出,首演版採中英混合呈現。排練初期,舞者曾以英文準備材料以便與編舞家溝通;此次改以全中文,一方面源於舞者在創作過程中所講述的生活經歷,以第一語言說出更能貼合那些經歷本身,一方面也來自這位外國編舞家觸動在地舞者與這塊土地關係的意圖。
3、〈Nobody〉為韓國女子團體Wonder Girls於2008年發行的作品,以1960年代摩城(Motown)風格編舞著稱,發行後在東亞廣泛流傳。其標誌性舞蹈動作——拍手、收拍、抬膝、指向——在台灣2000年代末的流行文化中具有高度辨識度,構成特定世代的共同身體記憶。
4、Sissonne([sisɔn]),法語芭蕾術語,語源取自「剪刀」之意,動作為雙腳同時起跳,以單腳落地收結。
5、皮耶·布赫迪厄(Pierre Bourdieu),《區判:品味判斷的社會批判》,邱德亮譯(台北:麥田,2023),電子書頁460。
6、揚.莫蒙(Jan Möllmer)生於德國烏帕塔(Wuppertal),曾擔任烏帕塔舞蹈劇場(Tanztheater Wuppertal Pina Bausch)客席舞者,並參與迪米特里·帕派約安努(Dimitris Papaioannou)作品《橫向定位》(Transverse Orientation,2020–2022)的國際巡演。長年往返德台之間,與台灣舞蹈及表演藝術界保持持續的創作交流。
《舞者的奧德賽之旅》重製版
演出|揚.莫蒙(Jan Möllmer)
時間|2026/05/30 19:30
地點|南方跳實驗空間(高雄市三民區博愛一路111號3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