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潛夢劇場》編進夢裡的觀眾
6月
07
2026
潛夢劇場(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Todd MacDonald)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16次瀏覽

文 莊詩曼(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藝術研究所學生)

直到觀眾席被光線照亮,我才真正意識到《潛夢劇場》裡被編進夢裡的不只是舞者。舞者仍在舞台上持續舞動,而原本藏在黑暗中的觀眾,也被拉進作品之中。那一刻,觀看不再只是單向的凝視。我們原以為自己只是坐在座位上看一場夢,卻忽然發現,自己也成了夢的一部分。

這樣的感覺,其實早在演出後段就已經被鋪陳。當場內光線逐漸轉向觀眾席,舞者走近觀眾,以身體律動引導大家回應時,原本安靜坐著的人開始跟著搖擺、拍手。那一刻的氣氛並不壓迫,反而帶著輕鬆、愉快的連結感。舞台與觀眾席的界線暫時鬆動,觀眾像是被拉進作品的夢境裡。然而,這份參與的快樂並不是完全自然發生的。觀眾何時被邀請、如何回應、掌聲如何被帶動,都仍在作品安排之中。觀眾不是只負責接收作品的人,有時也會被作品調度,成為節奏、氣氛與觀看關係的一部分。

回頭看開場,侯非胥.謝克特(Hofesh Shechter)編創的《潛夢劇場》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讓觀眾安穩地坐在夢外。觀眾席燈光仍全亮時,一位穿著睡衣的男舞者已從左方走道緩慢走上舞台。觀眾還來不及意識到演出已經開始,他便背向觀眾,抬頭仰望,像剛從夢中醒來,也像即將走入另一個夢。布幕透著暗黃光,他回頭看了觀眾一眼,接著從中間後方的小洞鑽入其中。這樣的開場打破了傳統劇場中燈暗才開始的觀看習慣,也讓觀眾在尚未準備好時,就已經被放進作品之中。

布幕反覆打開又合起,每一次開合都像不同夢境的洞口在眼前閃過。那些畫面不是照著劇情前進,而像影像檔被快速切換,清楚、破碎,又帶著失控感。這也讓我想到自己的夢。印象最深的夢,往往不是完整故事,而是醒來後只剩幾個破碎畫面,可能是某個空間、某個身體姿勢,或一種說不清楚的情緒。那些片段彼此未必相連,卻會讓人想把它們拼回去。《潛夢劇場》給我的感覺也是如此。它不像在說一個完整的夢,而是把夢拆成身體、聲音與空間的碎片,讓觀眾在觀看時不斷試著把它們重新拼合。

舞者的身體被布幕、燈光與空間切成片段,舞蹈原本連續的時間感,也被轉化成一格格閃現的畫面。被布幕切割出的舞台區塊,讓人短暫聯想到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式的線條與色塊,只是這裡的構成並不穩定,而是被身體與聲音不斷打亂。這種影像式處理確實製造出夢境感,卻也讓舞蹈的現場性變得不穩定。當身體被不斷剪接,它不再只是完整的身體經驗,也逐漸成為舞台影像中的一部分素材。

作品中的群舞常在混亂與秩序之間擺盪。舞者看似各自扭動、奔跑、碰撞,卻又在某些時刻被同一個節奏牽引與制約。當布幕壓縮舞台空間時,身體也被迫在更狹窄的區域裡尋找出口。這些身體看起來很自由,但它們的自由始終沒有離開空間安排。作為舞蹈觀看者,我很難只把那些奔跑、扭動與撞擊看成失控的狂放。它們看似鬆散,背後卻需要精準的時間、位置與節奏。這部作品讓我在意的,不只是身體有多自由,而是舞台如何把自由編排成一種可以被感受到的狀態。

其中一幕,一男一女正在親密接吻,卻突然被其他舞者撞開。親密的身體關係瞬間被打斷,身體不再只是情感的依靠,而是被推擠、被干擾、被迫移動的存在。夢境在這裡不是逃離現實的地方,反而像把人與人之間更深的侵入與不安暴露出來。

全裸男舞者的出現,是整場演出中最難忽略的畫面。他第一次大搖大擺地走出,像是在挑戰觀眾的視線。後來他再次出現,卻用雙手遮住重要部位,原本張揚的身體轉為防衛與脆弱。這個段落有力之處,不只是全裸帶來的衝擊,而是同一具身體在不同情境中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意義。身體是否自由,並不只在於能不能裸露,而在於它能否決定自己如何被觀看。

三人編制的現場樂團出現後,抒情歌曲、電子節奏與帶有干擾感的聲響交錯,使夢境更加不穩定。聲音不只是氛圍,也像一股力量,推動舞者在控制與失控之間擺盪,並牽動觀眾的感官。

看到最後,這不再像是一場完全自由的夢。布幕什麼時候打開,身體什麼時候出現,觀眾什麼時候被拉入,其實都像早已被排進這場夢裡。作品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它製造了迷幻的夢境氛圍,而是它讓觀眾慢慢發現,自己也被放進這場夢裡。舞者的身體被推出、遮蔽、裸露、拉回,觀眾也在最後意識到自己並不只是旁觀者。

只是,作品的限制也正在這裡。布幕、裸體、強烈聲響、互動與群舞不斷堆疊,確實製造出強烈的現場能量,但當太多意象接連出現時,某些原本值得被深入追問的問題,很快就被下一個畫面帶走。全裸身體不只關乎解放,也牽涉到身體如何再次被觀看。觀眾的搖擺與拍手雖然帶來愉快的參與感,卻仍是在作品安排中被帶動。強烈聲響推動了身體,也在某些時刻壓過身體本身。這些問題其實都被作品打開了,只是舞台轉換太快,觀眾還來不及停留,新的聲音、身體與畫面就已經覆蓋上來。也因此,作品的混亂雖然迷人,卻有時讓批判還沒真正沉澱,就被下一個夢境推走。

燈亮了,夢並沒有立刻結束。相反地,作品像是在那一刻把觀眾一起拉進來,彷彿對我們說,一起跟我做夢吧。《潛夢劇場》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讓夢發生在舞台上,而是讓觀眾也在搖擺、拍手與被照亮的瞬間,成為夢的一部分。作品編排的因此不只是舞者的身體,也包括觀眾的凝視、反應與參與。

《潛夢劇場》

演出|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
時間|2026/05/1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只是,當這些片段在長時間演出中不斷堆疊時,部分重複性的段落也開始產生疲乏感。尤其對當代觀眾而言,這類兩性衝突與身體羞辱的語言,早已不是陌生經驗。
6月
07
2026
策展團隊仍需進一步印證實驗的初衷或假說,在各式處方箋下達成讓觀者「暫停、鬆動,讓身體再次呼吸」的治癒效果,降低行銷宣傳或成果報告式的表象感。
6月
03
2026
《結之屋》真正揭露的,或許並非人如何逃離困境,而是人如何在自我纏繞之中持續生活。那些看似外在的束縛,最終都回返為身體內部的慣性、欲望與執念。
5月
20
2026
在當代芭蕾與現代舞蹈語彙的模糊界線,彷彿見到編舞家遊走於裂縫上,調皮漫舞的輕盈姿態。這或許不是前衛的解放,乃甚至舞作尾聲似仍未於肢體中察知明確的形式選擇,然而或許從初始,某些調皮、不協調的身體姿態,即是忠於自我的解答。裂縫中起舞,或者無需強作縫合怪。
5月
18
2026
作品以巨網作為核心意象,自開場即完整地佔據舞台,雖成功建立壓迫與束縛的氛圍,但在後續段落中,較少隨著劇情推進而產生轉化,其狀態與功能變化僅停留於視覺性的展示。
5月
18
2026
BMoA經由對真實勞動史的研習探訪,讓身體透過肌肉記憶實踐記憶保存,舞者以身體承載傳統技藝的文化碎片,使其得以在當下的時空裡,在不同地域環境中,被再一次書寫與看見。
5月
14
2026
即使通過廣播間的訪談和直播,得以和他們說話(speaking with)或是和他們一起說話(speaking alongside),但在語言翻譯的重重阻隔下,移工的聲音究竟有沒有在作品中浮現?
5月
12
2026
當那具顛倒爬行的身體從風琴椅後方現身,當路之的雙腳持續行走卻始終在原位,巴魯的問題留了下來:當我們去除所有他者的觀看、舒張了身份,在那個終極的烏托邦之後,我們看見的是什麼?
5月
08
2026
當我們以為碰觸到了北管的靈魂、回頭卻發現自己仍在旋繞的樂音中打轉。如《子弟站棚》的舞者們,在亂彈戲和當代肢體之間來回擺盪,學習複習,樂做永不止歇的子弟生。
5月
06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