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神與酒神之間:從音樂人角度觀看《如石頭上的青苔》與《潛夢劇場》
6月
22
2026
如石頭上的青苔(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李佳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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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朱純瑩(國小藝術教師/國立臺灣藝術大學跨域表演研究所博士生)

連續兩週,我分別觀賞了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的《如石頭上的青苔》,以及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的《潛夢劇場》。兩部作品同樣被放在「舞蹈劇場」的脈絡中觀看,但實際進入劇場後,帶給我的感受卻相當不同。身為音樂人,我或許無法像舞蹈工作者那樣精細地辨認身體語彙的差異,但我特別想從音樂,與近日閱讀尼采《悲劇的誕生》中的日神與酒神精神,來整理這兩次觀看經驗。

先談《如石頭上的青苔》。聽說有不少觀眾不太習慣這部作品的音樂,我大概可以理解。它的音樂有很高的重複性,和聲與聲響上的變化並不明顯。對於習慣在音樂中尋找旋律、情緒推進或戲劇張力的觀眾來說,這樣的聲音可能顯得單調,甚至讓人覺得音樂幾乎沒有「發生」。但我反而覺得,這種相對單調的音樂並不是缺點,而是作品中很重要的鋪陳。它不像一般劇場配樂那樣主動煽動情緒,也不急著替舞台上的行動加上解釋。它更像一種日常生活的底色。生活本來很多時候就是重複的、變化不大的,人在這樣的節奏中說話、走路、交際、尷尬、討好,也在其中露出一些細微的真實。於是,當舞台上的動作、台詞或情境不斷重複時,反而被這種穩定的音樂襯托得更加清楚。

例如男舞者一次又一次真誠到近乎浮誇地稱讚女舞者,這個片段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日常生活中的某些社交場面:我們似乎都看過這樣的稱讚,甚至自己也曾在某種場合中表演過類似的禮貌。音樂在此並不搶戲,卻提供了一個平穩的地面,讓舞者身上的重複、慾望、性別關係與人際互動慢慢浮現。因此,《如石頭上的青苔》對我來說,並不是以音樂把觀眾捲入情緒的作品,而是透過一種節制的聲音狀態,讓觀看者保持距離,持續辨認舞台上的形式與關係。觀看過程中,我的腦中一直在運轉:這和女性主義有關嗎?這是在放大日常情境嗎?還是對人際關係的拆解?也因此,雖然舞蹈與音樂在尼采那裡常常與酒神精神相連,但《如石頭上的青苔》帶給我的觀看經驗,反而更接近日神。它讓人保持清醒、凝視形式,並在美麗與節制的外觀中,慢慢看見人與人之間不安定的關係。

相較之下,《潛夢劇場》則完全不同。這部作品的音樂豐沛而滿溢,並且與舞蹈、燈光、布幕、空間層次緊密交織。音樂在這裡不只是舞蹈的背景,也不只是替情緒服務的配樂,而是與身體和舞台共同構成整體劇場。節目單中提到,侯非胥.謝克特本身同時是編舞家與作曲家,他的作品常以強烈的身體能量和具有電影感的音樂氛圍構成整體。這也讓人更能理 解,為什麼《潛夢劇場》裡的音樂和舞蹈幾乎無法分開。觀看《潛夢劇場》時,我感覺自己不是坐在台下分析一個作品,而是跟著一開始從觀眾席進入舞台的角色,一步步進入他的夢境。布幕、燈光、前景與後景的快速切換,讓空間被一層一層(具象的)打開。舞台不再只是單一的表演場域,而像是潛意識、記憶或夢的通道。觀眾被引導著穿過不同層次的空間,也被聲音與身體的能量推著往前走。

也因為如此,《潛夢劇場》對我來說更接近酒神的狀態。它不是先讓我思考,而是先讓我感覺。音樂、身體、燈光與舞台共同產生一種強烈的能量,觀眾不一定能立刻說出「這一幕到底在講什麼」,但身體已經先被帶動了。這也是我第一次在觀看舞蹈時眼眶泛淚,下一刻又被突如其來的幽默感逗笑。這種情緒的轉換,並不是透過清楚的劇情說明完成,而是透過聲音、身體節奏與舞台氣氛,直接作用在感官上。

這讓我想到尼采所說的酒神精神。它並不依賴清楚的造型與邏輯,而是一種更原始、更本能,也更接近音樂性的力量。《潛夢劇場》的音樂不是站在舞蹈旁邊,而是和舞蹈一起成為推動作品的內在結構。觀眾在其中不是冷靜地辨識符號,而是被節奏、音量、光影與群體身體的能量包覆,短暫進入一種感覺先於理解的狀態。

將這兩部作品並置,並不是為了判斷誰比較優秀,而是它們剛好顯示出兩種不同的劇場召喚方式。借用尼采的日神與酒神來說,《如石頭上的青苔》較像是透過形式、距離與反覆,讓觀眾在觀看中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潛夢劇場》則較像是透過音樂、節奏與集體身體能量,讓觀眾暫時放下理性分析,進入一種被感覺帶著走的狀態。前者讓我一邊看一邊想,後者讓我還來不及思考就已被捲入。日神與酒神,各有其迷人之處。而對我來說,這兩次觀看經驗最有意思的地方,正是在於它們讓我看見:音樂可以如何在舞蹈劇場中,分別成為距離,也成為潮浪。

《潛夢劇場》

演出|侯非胥・謝克特現代舞團
時間|2026/05/15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如石頭上的青苔》

演出|碧娜.鮑許烏帕塔舞蹈劇場
時間|2026/05/09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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