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觸發與吸收之間:《混沌身響|高雄共振》第六波
7月
07
2026
《混沌身響|高雄共振》第六波(南方跳實驗空間提供/攝影陳柏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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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顏佳玟(2025年度專案評論人)

當觀眾進入空間、燈光尚未全亮之際,劇場的感官流動已在幽暗中開啟。在即興展演中,最難被記錄、卻在感知中激起強烈共振的,往往不是身體順應刺激而滑入已知形狀的反射性運動;相反地,是當觸發到來之後,主體選擇「不跟進」的延宕時刻。這低限的停頓,本質上是身體抗拒被外在敘事吸收、進而奪回自身時間主權的能動實踐。作為觀者,我想追蹤的,正是這些主體選擇的感官「間隙」。【1】

展演從這個狀態蔓延而開。王雨婕背靠著牆,以極具秩序的節奏左右橫移;她的身體始終緊貼其上,隨著規律擺盪反覆經過,順勢將整條脊背細緻地揉壓進粗糙的牆面紋理之中。這種輕微、穩定且規律的重力推移,在幽暗中開啟了身體與空間最初的對話。在觀眾陸續就座的夾縫間,空間光線逐漸增亮。今晚演出的場域,有規劃地呈現出扇形的幾何構面:音樂設計曾伯豪的位置設在弧的一端,長椅從那裡沿著弧線向外延伸,供觀眾就座,亦有人席地於長椅周圍;而在靠近牆面的另一側,燈光設計蔡馨瑩隱匿在場,以全局視角伺機操作。

一、力的往返

當場燈進一步轉亮,王雨婕原先整體的脊背推移開始離析出更細微的局部試探:她依序以左肩貼牆、換至右肩,隨後將額頭與頭頂亦依序揉壓其上;右手背貼上去,再換左手。腳步細碎,腳掌勾起,反覆踏出、收回,身體沿著牆面橫移。接著,她以胸口帶動,身體整個朝牆面靠攏、持續擠壓,像是要穿透進去。推進的幅度越來越小,間距越來越短,身體緊接而擊,又一再退開。力被原路送回,累積在肩膀、在鎖骨、在胸腔的表層。牆沒有動,身體也沒有離開,在同一個接觸點上反覆頂進去、再被彈回。持續施壓之下,每一次撞擊之間的間距越來越難以辨認了,動作的節奏開始模糊成一種持續的張力。

稍後,音樂設計曾伯豪手裡握著一個恐龍玩具,擠壓它,聲響尖銳而變形,場上隱約有了一種悖謬的氣息。接著他拿起桌上一個可轉動齒輪軸的玩具,旋轉後放回,磕磕碰碰的聲響夾帶著齒輪鬆動的質地。隨後,他目光跟隨王雨婕的身體移動,暫時沒有介入。

《混沌身響|高雄共振》第六波(南方跳實驗空間提供/攝影周書毅)

楊雅鈞將視線落在王雨婕身上,王雨婕卻轉身背離她,緩步走向垂掛於空間中的燈。就在這個疏離的時刻,曾伯豪拿起簫,那個氣重於音、帶著蒼涼的音色緩緩滲入,與原本運行中的機械電音疊加,兩種聲音質地並行,沒有融合,也沒有相讓。兩位舞者相遇前,角落的燈先一步發亮起,忽明忽暗的隱約浮動,像是在回應某種尚未命名的呼吸。在那個閃動裡,王雨婕這次從小關節出發,由頸部帶動頭部做出細微的顫動。整個身體彷彿被鎖定在一個直立且扁平的空間平面裡。這種由末梢啟動與牽引的低限方式,迫使動作全數收束於表皮以內。相較於先前與牆面撞擊的力量結構,此時雖顯得格外安靜,卻展現出另一種力的極致——將原本向外衝撞的身體動能,折返並向內聚焦於關節骨骼的微小縫隙裡,在高度收攏的扁平框架中,撐開緊繃的內在張力。

隨後,她提起地上一盞帶線的長型工作燈,撥開窗簾,將自己以跪蹲的壓縮姿態折疊進牆面的狹窄凹槽中。隨著仰身,她提燈將光束投向牆面,在某一塊粗糙或光滑的肌理、窗簾布料的折痕、或是光線交會的角度間,短暫地掃視與游移。然而,她在各處停留的時間極其短促——當光線剛觸及物質表面,身體還未來得及與其建立任何深度的感官關係,她已轉向下一個位置。這種即處即離的移動節奏,使整段探索始終維持在純粹的表面掃視,她選擇僅僅是經過。

二、物件的召喚與凝視易位

這場即興演出裡,物件持續現身:燈、玩具、長椅、換下的衣服。它們的涉入更接近一種感官的「邀約」或「拋擲」,為身體部署了多重的關係選項,誘發著回應或繞過的抉擇。這種身體與外在環境的應答,亦在兩個身體之間運行。在某個片段中,兩位舞者展開了直接的肉身接觸:兩股異質力量在各不相讓的互斥拮抗中,共築出一個短暫平衡的支點。然而,當其中一人滾身離去,接觸隨之中斷,留下兩個身體碰撞後的沉默。力的交接已然發生,而進一步的回應尚未到來。

在綿延的沉默中,碰撞後的餘震並未消散,而是藉由身體的轉移,折返至下一個物件的召喚。王雨婕從桌上拿起恐龍玩具頂在頭上,以固定的頻率抗衡擠壓,叫聲隨之一下一下地被拽了出來。她帶著它穿過長椅、進入觀眾區,將玩具遞給其中一名觀眾。那位觀眾帶著些許疑惑,應答般地擠壓了幾次——當叫聲在觀眾席間突兀響起,演出的邊界在那一刻發生了短暫移位。隨著物件的轉手,其所承載的身體動能與敘事線索,亦隨之溢流、轉移。

正是在這份動能的溢流中,面對同一個物件的召喚,不同的肉身回應方式,在場上拉開了截然不同的關係質地。王雨婕隨後站上長椅,在高出地面的垂直維度上獨舞;亦曾自旁側走過,讓長椅僅僅作為一個被行經的工具。同一個物件,亦能因為空間方向的翻轉,促成場上凝視關係的易位:長型燈起初在凹槽裡探照著牆面紋理,隨後被再度拿起,將光束直接朝向觀眾席,而原本在黑暗中匿名的觀眾身體,此刻驟然被推入被觀看、被暴露的位置。光線的轉向本有餘地繼續延展,但她卻在此時決意停住。

抗拒展延的那個時機,同樣出現在衣服上。作為最貼近皮膚、承載肉身慣性的邊界,無蔽換裝直接就暴露在觀眾的直視之下:王雨婕由綠色褪為白色,楊雅鈞從花色上衣更換為黑色。此時,場上的燈光與聲響並未騰出任何中介的展演時間,色彩與質地的轉換共生於演出的流動中。身體在褪除與包裹的過渡時刻,呈顯了另一種去敘事的「在場」。而當燈光轉暗,這種身體的在場更被極限還原(reduced)至微觀的「眼皮」:楊雅鈞的目光沉落於右下方,一下一下、清晰而重複地眨著眼睛,彷彿在以眼皮的開闔,計量著內在的時間。在微光中,這低限的動作甚至剝離了純粹的視覺,隱約生發出聲響的觸覺質地。

三、多重時序中的誘發

曾伯豪以吹奏與吟唱同時介入,兩種異質聲音質地交疊,在空間中拉開了不止一個重疊的時序——器樂的聲響幅度在時間中徐徐牽引,人聲則如魅影般彷彿自另一個空間維度傳來。隨後二胡的聲音在此加入,其滯留感濃稠的音色凝聚成一個全新的底層。從中,聲音的物質展現出自身的運動能動性,各自逆向劈開、佔據空間的路徑。

楊雅鈞置身於這個多重的聲音環境中,以身體的旋轉帶動了場上的物件,「磕噠聲」短促地隨之響起,與曾伯豪的聲響質地強烈地劃開界線。隨後,這陣由身體速度甩出的物質撞擊,使場上的聲音源頭因而去中心化,散布至多重位置:從音樂設計者的工作桌旁、從舞者的動作末梢、亦從空間幽微的角落浮現。這些聲音無意彼此協調,亦互不干擾,只是各自以孤立的狀態,編織出一個去定向、難以辨位的聲響環境。

就在這個場域裡,王雨婕背對曾伯豪,趴伏於地,視線穿越空間橫向錨定在楊雅鈞身上。她以雙手將上身撐起,懸置在介於俯臥與抬起的過渡位置;當聲響在空間中匯聚,如電流般觸發了她整個身體節點的微觀顫動。與此相對,楊雅鈞雙手高舉、大幅張開,在空間中佔據了一個極度開展的姿態,像是將主體向外敞開,任由未知的力量進入。兩個身體在空間中構成了互文的對位:一個低伏觀看,一個張開等待。她們在彼此的視線中相遇,卻各自駐留在截然不同的主體狀態裡。

《混沌身響|高雄共振》第六波(南方跳實驗空間提供/攝影陳柏頤)

在互為鏡像的狀態中,身體成了供力量通過的通道。這逼近了曼寧(Erin Manning)所描述的「預加速」(preacceleration):在意識做出決定、身體滑入既定動作之前,肉身早已被環境的聲響與光線質地所誘發,在抵達形狀之前,就已經在運動的路上了。【2】燈光與聲響作為多重觸發,雙人之間的應與不應、身體與空間的疏離或貼近、音樂變化與動作的平行或錯位,皆是即興結構在主體時間中鏤刻下的痕跡。它們有時對齊,有時脫軌,共同撐開了這場演出獨特的脈動。在演出後半段,這股動能進一步帶動了空間的擴張,兩位舞者移動的幅度明顯拓寬,由前半場的內聚收束,蔓延至整個空間。在某個臨界時刻,兩人幾乎同時並排,共同朝向聲音的來源——曾伯豪的方向,場上的動能在那一刻驟然懸置,靜止在聲音的巨大餘韻之中。

四、讓出

而這個讓位的姿態,並未在空間中停留太久。王雨婕固定著肩膀,讓手肘以下的部分自由甩動,順著持續向下抽直的力道,將動能拋向楊雅鈞。這場力量的傳遞並沒有實體碰觸,而是動能透過時間介質延續。當一個身體運動結束之處,另一個身體隨之承接了過去。就在此時,一束突兀的紅光驟然切入。兩位舞者對看了一眼;楊雅鈞蹲下身,換回最初那件帶有花色的上衣,起身,緩步走出觀眾區。場上的燈光隨之切掉,緊跟著她的離去而歸於幽暗。

那束紅光介入的時間點,恰好降落在兩個身體動能剛完成交接後的短暫空白裡。光束選擇了那個間隙,展演走向也因此發生質變。它框取了空間,亦強烈地框限了身體所能探尋的維度。【3】 

聲音那一側也有類似的張力在運行。王雨婕在演後座談裡談到,曾伯豪的音樂帶給她具體的畫面與感受,但她選擇「抽離」,刻意在自己與那個感受之間保留一段距離。【4】這個選擇貫穿了整場演出:身體始終在聲音的縫隙中錨定位置,在音樂的空白處現身,消失,隨後再度現身。這段有意識的保留,(不延展)這件事本身,正是這場即興的工作狀態。一旦動作過度貼合音樂敘事,身體將淪為聲音的「圖解」:音樂情緒高漲,身體亦同步高漲;音樂收斂,身體便隨之收束,動作失去了自身的時間,成為音樂的翻譯。在即興舞蹈中,這種缺乏間隙的跟隨,趨近於一種「吸收」:當一方進入另一方的敘事邏輯,兩者之間的張力就消失了。這場演出裡,身體展現了抗拒這種反射性吸收的能動性;在感官觸發當下,仍將回應懸置於選擇的容受範圍內,拒絕提早滑入任何已知的形狀。

尤其在音樂最強烈地指向某個敘事方向的時刻,場上沒有人跟進。這種抗拒跟進的內聚,恰如「真實動作」(Authentic Movement)中觀者與動者意識的並存狀態:一方面在靜止中保持全然在場的清醒,追蹤動作的生成;另一方面則順應身體自身的能動。【5】在此,這兩種意識在創作者身上合而為一。四位創作者在場上,將這種清醒的動靜辯證化為各自的邊界工作:音樂設計曾伯豪伺機而動,在觀察的靜默中等待介入的縫隙;燈光設計蔡馨瑩以全局視角持續追蹤、框取身體的流動;兩位舞者則在觸發與回應的辯證之間,為彼此讓出身體所在的空間,使某種尚未命名、拒絕被既有結構收編的事物得以通過。

「讓出」,因而成為這場演出中最費力的動作。它不留美學形狀的痕跡,卻是異質共振得以持續、且主體張力不致消解的條件。


注解

 1、《混沌身響|高雄共振》第六波為驫舞劇場陳武康、李世揚發起,今年進入第十季;「高雄共振」系列則由南方跳周書毅共同策劃,在南方跳的場域中,邀請創作者在即興的條件裡探詢身體與聲音的關係。

2、曼寧以「預加速」(preacceleration)描述動作成形之前的虛擬力量——在舞蹈裡,這是動作尚未發生之前,身體已感受到其動能的那個時刻;身體在意識決定行動之前,已被環境的力量帶入運動的前一刻,聲響與光的質地構成這種誘發的條件。參見 Manning, E. (2009). Relationscapes: Movement, art, philosophy. MIT Press. pp. 6, 14.

3、燈光設計蔡馨瑩於演後座談中自述其工作方式為「上帝視角」,意指她在演出中保有對全局的觀察位置,並依此決定光的介入時機。

4、舞者王雨婕於演後座談中分享其即興當下的工作狀態:面對曾伯豪渲染力強烈、易誘發具體畫面的音樂,她刻意採取「抽離」的策略,以「自外側聆聽」的反思視角重構自身與聲響的關係。這種有意識的保留,使身體得以免疫於聽覺情緒的浸泡,從而避免動作退化為音樂敘事的複製品,維持了身體時間與空間選擇的獨立能動性。

5、「真實動作」(Authentic Movement)為舞蹈治療之身體經驗方法實踐,其核心在於「動者」(mover)與「觀者」(witness)之間意識狀態的內聚與辯證。動者閉眼移動,摒除外在視覺的干擾以跟隨內在衝動,令身體先行;觀者則靜坐於旁,以開放且不具評判的清醒狀態追蹤動作的生成。在此,觀者的凝視並非外在的客體化觀看,而是將注意力回返至自身內部,持續接收、涵容當下互為主體交織出的感官經驗。本評論即借用此「動/觀」之間的清醒並存,來指涉劇場中四位創作者既相互追蹤又抗拒敘事收編的意識。參見 Adler, J. (2002). Offering from the conscious body: The discipline of authentic movement. Inner Traditions.

《混沌身響|高雄共振》第六波

演出|舞蹈/肢體:王雨婕、楊雅鈞;音樂/聲響:曾伯豪;燈光:蔡馨瑩
時間|2026/06/12 19:30
地點|南方跳實驗空間(高雄市三民區博愛一路111號3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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