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蜃樓上的高臺──《搭起一座要倒的臺》
7月
15
2026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羅慕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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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許東鈞(2026年度專案評論人)

在這個短影音舞蹈不再需要行政調度、燈光設計、舞台租借與票券販售,只需一支手機與手機支架便能完成創作與傳播的時代,我們是否仍能沿用過去理解劇場舞蹈的方式?更進一步地說,什麼才是「劇場中的」舞蹈作品?當短影音舞蹈重新進入劇場,被改變的究竟是舞蹈、是劇場,還是舞者本身?

演出尚未正式開始,六位舞者便已散布於舞台之中。有的人向觀眾席熟識的親友熱情招呼,有的人與同伴複習舞蹈動作,有的人下腰暖身,也有人玩起舞蹈挑戰;舞台上方的螢幕則同步播放舞者們於 Instagram 上的日常短影音。舞者身穿高彩度、層層疊搭的服裝,在視覺上形成強烈的存在感,彷彿一開始便宣告著:他們渴望被看見。

這份「想被看見」的企圖,也成為作品的主要結構。整體以「一首音樂對應一段舞蹈」作為段落推進,並在重複中逐步變化。第一段,舞者王官穎將手機置於舞台中央,眾人圍成圓圈、面向圓心,在音樂節奏下反覆舞動身體局部,每個動作皆極為短促,幾乎不超過五秒。第二段,所有的手機與腳架移至圓圈內側,舞者先對著手機鏡頭起舞,舞台上方的大螢幕同步輪流放映各支手機的即時畫面,隨後再轉身面向三面觀眾席。第三段,圓形隊形被打散,有人化身掌鏡者,以手勢模擬自拍的觀看角度,有人持續舞動,椅子與劇場燈具等物件亦開始介入舞蹈構成。第四段,舞者真正拍攝一支舞蹈短影音,鏡頭外的舞者必須維持中水平姿勢避免入鏡;拍攝節奏因此放慢,最後更邀請觀眾參與拍攝並擔任掌鏡者。第五段,在短暫休息後,舞者再次投入新的舞蹈。

進入第六段之前,大螢幕播放一系列 Reels 影片,其中既有舞蹈內容,也有搞笑短片、AI 生成影像,以及稍早現場拍攝完成的舞蹈短影音。隨後,在全家便利商店開門提示音的反覆響起下,舞者展開一段滑手機的舞蹈。演出尾聲,創作者莊博翔走上舞台分享創作歷程,並邀請觀眾一同登台體驗先前的拍攝過程。至此,筆者的觀看也告一段落。然而,演出其實尚未真正結束。由於作品未設置演前注意事項,也未明確界定演出的起訖,加上創作者登台分享創作歷程,使筆者誤以為演出已然落幕,因此提前離席。

也正因錯過了後續約二十分鐘的內容,筆者重新回望整場演出,並開始思考作品所揭示的一系列問題。當莊博翔再次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身為觀眾的我卻始終只能坐在付費購票換來的觀眾席,等待創作者的邀請才能踏上舞台。於是,筆者開始重新檢視這場演出中的觀看位置、媒介形式,以及劇場所宣稱的創作民主。

反思一:大螢幕/小身體 VS. 大身體/小螢幕

三面式觀眾席的配置,相較於傳統鏡框式舞台,確實縮短了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距離。然而,作品所操演的舞蹈形式是短影音舞蹈,其真正的展演場域並非劇場,而是手機螢幕。尤其當六位舞者各自持一支手機,並共享舞台上唯一的大螢幕時,「被看見」的前提便不再是身體是否在場,而是是否成功進入(大)螢幕之中。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羅慕昕)

在短影音舞蹈一再重複的過程裡,筆者逐漸發現自己的觀看重心發生了轉移。一方面,由於已清楚理解作品所指涉的是短影音文化,因此開始期待最終生成的短影音成品;另一方面,大螢幕即時投影所產生的延遲,使筆者的目光頻頻游移至遠方的手機螢幕,試圖確認舞蹈在螢幕中的觀看效果,而非眼前真實存在的舞者。

甚至,筆者一度開始不再期待表演者的在場,進一步質疑表演者在場的必要性。畢竟,如前所述,手機才是短影音舞蹈真正的舞台,觀眾所觀看的通常是虛擬且縮小比例呈現於螢幕中的舞者。然而,本作反向地將表演者的身體自手機中解放、放大至劇場,最終被放大的卻不是舞蹈本身,而是短影音的製作過程。這樣的矛盾反而使觀眾在觀看上陷入選擇的困境。即便作品最終將第四段拍攝完成的短影音投放至大螢幕,當短影音舞蹈被再現於劇場時,它究竟能否抵抗劇場觀看對真實身體的專注,並消弭觀眾對螢幕中「縮小身體」的迷戀?

反思二:無盡的再現

每一次舞蹈段落結束後,舞者的情緒與能量皆瞬間抽離。他們各自走向舞台邊緣與觀眾席休息、滑手機,偶爾只留下王官穎一人站在舞台中央。寂靜之中,他持續透過下半身肌肉細微而不自主的顫動,彷彿音樂尚未真正離開身體;其他舞者則低頭滑著手機,消磨等待下一次開始的空檔。這樣極端的反差,精準捕捉了當代生活的節奏:面對鏡頭時神采奕奕、蓄勢待發;鏡頭關閉後,又迅速回歸冷漠與沉默。在高潮與低潮反覆循環之間,可以看見創作者對日常狀態的敏銳觀察,也試圖透過重複的結構,讓觀眾感受短影音文化滲透生活的無所不在。

作品確實將短影音舞蹈所體現的民主性推向極致:舞者得以隨時進入表演,也隨時退出表演,表演與日常之間幾乎不再存在明確界線。然而,作品始終停留於對這種民主景觀的再現,卻未進一步回應它所隱含的矛盾與限制。短影音的循環被完整搬進劇場,劇場卻未因此生成新的觀看經驗。這份「無盡」固然貼近日常生活,但也留下另一個疑問:若劇場所提供的僅是現實的再次複製,而未能開啟新的觀看視角,那麼我們究竟為何需要走進劇場,再經歷一次早已熟悉的日常?

反思三:誰擁有特權?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沒有演前注意事項,也未明確界定演出的起訖時間。觀眾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作品,也在不知不覺中被留在觀看的位置。儘管舞台開放三面觀眾席,觀眾依舊只能安坐於椅墊之上,等待作品向自己展開。然而,當創作者高舉「人人都是創作者」的命題時,筆者卻始終只能站在觀眾的位置觀看創作本身。即使作品數度邀請觀眾共享鏡頭、共同參與拍攝,這份參與仍建立在創作者的邀請與授權之上,而非真正平等地介入作品的生成。換言之,作品所宣稱的創作民主,依然受制於劇場既有的權力結構。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羅慕昕)

更有意思的是,當作品不斷強調「人人都是創作者」時,它卻忽略了短影音文化所建立的另一個前提──人人也都是觀眾。不同於劇場觀眾必須支付票價、於特定時間進入特定空間觀看演出,短影音的觀眾得以隨時隨地免費觀看他人的舞蹈,並自由決定何時停留、何時離開。換言之,短影音所民主化的不只是創作權和觀看權,更包括創作者與觀眾身分之間的自由流動。然而,當短影音舞蹈被帶入劇場之後,這種觀看的自主性卻再次受到劇場觀看秩序的限制。

事實上,自2005年 YouTube 開啟舞蹈的網路傳播時代,2007年 iPhone 改變了觀看媒介,使舞蹈跳進史上最小的舞台,進入移動式、碎片化的觀看模式;2016年社群軟體 TikTok (抖音)則以15至30秒直式短影音與演算法推薦機制重塑舞蹈創作與傳播,並於2019年藉由 #dancechallenge 推動短影音舞蹈成為全球流行文化的重要形式。「人人都可以創作」早已不是新命題。短影音平台早已讓每個人都能透過舞蹈參與、表達,並藉由社群媒體建立自己的觀看者與影響力。因此,當莊博翔於今日再次提出「人人都是創作者」,並試圖透過作品暫時消弭身分、技術與創作者之間的界線時【1】,觀眾仍須等待創作者賦予參與的資格,才能暫時跨越舞台與觀眾席的界線。然而,在劇場之外,我們不是早已擁有這樣的創作權利了嗎?

因此,在這個人人皆可創作的年代,真正值得追問的或許已不再是「人人都是創作者」,而是:究竟是誰,有資格宣稱自己是創作者?

反思四:如何「構」成一位編舞家?

若將《搭起一座要倒的臺》放回「新點子實驗場」的脈絡中觀看,作品所提出的「人人都是創作者」便不只關乎短影音文化,也關乎當代劇場如何生產一位創作者。新點子的前身可追溯至1988年首次登場的「實驗劇展系列」,其以「實驗」為名,為台灣劇場工作者提供碰撞、嘗試與宣示個性的創作平台;2017年後,則整合為「新點子實驗場」,延續「新點子」品牌,同時以「實驗場」之名回應跨界合作與文化創新的趨勢。【2】自2019年起,兩廳院更為「新點子實驗場」導入 R&D 研究發展階段與導師制,試圖為年輕藝術家媒合具經驗的創作夥伴。【3】

在當今的創作支持機制中,「舞蹈構作」逐漸成為作品生成不可忽視的一環。莊博翔曾提及,在「新點子實驗場」階段呈現後,他處於蒐集大量資料、思緒卻愈發混亂的狀態,也尚不清楚如何針對創作主題展開研究。舞蹈構作林人中的介入,使他一度以「指導教授—學生」的方式理解「構作—編舞家」的關係。【4】進一步地看向林人中於臉書對本作的書寫,更可清楚照見作品如何逐步建構其問題意識,同時也反映出構作在創作過程中的介入深度,並直指作品的核心命題:網路與螢幕中的展演空間,如何與劇場的展演經驗對話、交錯甚至彼此反對?當迷因既是編舞動詞,也是文化傳播動詞時,是什麼驅動並迷因化了身體景觀?若作品通篇採取網路既有的舞蹈素材,而不再依賴原創動作,那麼「編舞」是什麼?「創作者」又是誰?【5】

誠如樊香君所指出,當代舞蹈構作在創作與製作過程中的核心功能之一,是作為創作者的對話夥伴而存在;在這樣的對話中,雙方可能不斷挑戰彼此的美學認知,也反覆詰問作品的問題意識。【6】然而,若回望《搭起一座要倒的臺》中創作者與構作的互動軌跡,構作因其豐厚的編創與構作背景,似乎不只是創作者的對話者,更在某些時刻成為引導者;相對地,創作者則被置於學習、摸索與接受提問的位置。

這並非要否定構作存在的必要,也不是要苛責創作者為何尚未具備完整的研究型編舞能力。相反地,問題或許在於:當構作逐漸成為創作生產鏈中不可忽視的位置時,我們該如何重新理解「編舞家」這個身分?如果作品的問題意識、研究方法與結構提問,很大一部分必須透過構作協助生成,那麼編舞家的核心能力究竟是提出動作、組織身體,還是能夠自行建構問題、辨識媒介,並回應作品所處的歷史與制度脈絡?

更進一步說,兩廳院之所以能夠談論構作,正是因為它擁有相對完整的製作資源與制度條件。然而,對多數民間創作者而言,構作並非隨時可得的創作配置。那麼,當一件作品沒有構作在旁協助釐清問題、組織材料與推進思考時,我們又該如何接住這些作品?或者反過來說,當構作已不只是「需不需要」的選項,而逐漸成為當代編舞生產中的重要機制時,真正值得追問的便是:今日的編舞者,究竟需要具備什麼樣的思考能力,才能真正「構」成一位編舞家?

反思五:海市蜃樓之外

這或許終將是一篇不完整的評論。無論檢視前幾場觀眾於 Instagram 分享的大量觀後心得、作品構作林人中於首演後在 Facebook 公開的合作紀錄,又或是吳孟軒於《表演藝術》雜誌所整理的創作歷程,都無法補回我錯過的二十分鐘。而這樣的錯過,反倒提醒了劇場最根本的特質——它始終是一種不可回溯的當下經驗。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國家兩廳院提供/攝影羅慕昕)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揭露了短影音舞蹈與劇場之間根本性的媒介差異。一方面,短影音舞蹈突破了劇場舞蹈(Concert Dance)的專業門檻,使舞蹈成為任何人皆可參與、分享與流通的文化實踐;另一方面,它也深受演算法、流量與平台機制所形塑,在快速複製、即時傳播與商品化的邏輯中持續運作。然而,劇場恰恰相反,它建立於身體共在、不可複製與稍縱即逝的現場性之上。

因此,當一種以無限流通為核心的舞蹈形式被搬入劇場時,作品真正需要回答的,或許已不只是「人人是否都是創作者」,而是:當短影音已經足以承載這樣的觀演形式,劇場存在的必要性究竟是什麼?如果劇場無法創造出短影音所無法提供的觀看經驗,而只是再現短影音的生產機制,那麼它所暴露的便不只是兩種媒介之間的差異,更是劇場自身存在理由的危機。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真正搭起的,不是一座關於創作民主的舞台,而是一座仍由劇場特權所支撐的高臺。當短影音早已使創作不再專屬於少數人,劇場若仍須透過自身的權力決定誰能參與、誰能發聲、誰能被看見,那麼它所倒向的,或許不是創作民主,而是自身始終未曾鬆動的權力結構。


注解

1、《搭起一座要倒的臺》節目單

2、〈召喚漫天點子 實驗海闊天空〉。2019。陳茂康,表演藝術雜誌 第317期。

3、〈「構作」不是製作萬靈丹,但我們需要好的提問者〉。2026。張慧慧,表演藝術雜誌 官網限定報導。

4、〈莊博翔X林人中:與其被觀眾淘汰,不如提早經歷構作帶來的陣痛〉。2026。吳孟軒,表演藝術雜誌 官網限定報導。

5、林人中臉書發文。2026。

6、〈我們需要舞蹈構作嗎?〉。2026。樊香君,表演藝術雜誌 官網限定報導。

《搭起一座要倒的臺》

演出|身體處方
時間|2026/07/05 14:30
地點|國家兩廳院 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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