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不壞,人類才怪!《雪峰村上的惡人廟》
5月
09
2018
雪峰村上的惡人廟(陳又維 攝,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 提供)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小
中
大
字體
3265次瀏覽
吳岳霖(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會害怕妖怪嗎?」

拿去問不同世代的小孩,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答案。我們對妖怪的想像多半來自日本動漫,其印象的轉變可能也因其而來。有些漫畫將妖怪塑造出噁心、腐敗的樣貌,意味邪惡、貪婪的象徵,像是荻野真的《孔雀王》(1985)以佛教二十八部眾中的金色孔雀王為源頭,打造現代版的除魔故事,畫風、情節都是兒童不宜。《幽遊白書》(1990)、《鬼神童子》(1993)、《靈異教師神眉》(1993)開始出現形象亮眼的妖怪主角(當然,以妖怪為主角更早於1959年的《鬼太郎》),妖狐藏馬大概是當時青少年不分男女的初戀對象吧。到更近期的《犬夜叉》(1996)、《封神演義》(1996)、《結界師》(2003)、《妖怪少爺》(2008)等,妖怪不僅作為主要角色,個性更為鮮明、立體,且援用神話、傳說脈絡又原創性十足。【1】甚至,更小的小小孩對妖怪的想像更來自《妖怪手錶》(台灣於2015年開播)裡那些如寶可夢(Pokémon)般的可愛生物。於是,多數兒童劇也擅用「妖怪」敘事與表演。這也涉及到動漫預設的讀者年齡層不同,而有不同類型、相異樣貌的妖怪出現。不可否認的是,其似乎都在故事的背後暗指──妖怪其實不壞,要不與人類相彷,有好壞、強弱、善惡之分,要不就是察覺人類才是最可惡的存在。

在此脈絡下,無獨有偶工作室的《雪峰村上的惡人廟》對妖怪與妖怪村/雪峰村的刻畫也不意外,且符合當下想像──以可愛、可親的樣貌現身。戲偶設計余孟儒藉由強大的製偶技巧、摺紙藝術打造出一個又一個生動、活潑的妖怪。我最喜歡的是兩隻不同顏色的貓舞孃,身體是童年會摺的紙彈簧,透過操偶者蕭登及、徐瑋佑的操演,隨著他們的情緒靈活扭動或延伸。另外,莎勇太太(李靈飾)、小章(黃思瑋飾)、大山(孫宇生飾)等妖怪,也都在其塑造的流線姿態裡表現韻律與動感,並乘載操偶者所賦予的情感,如真實生物在舞台上活著。這些妖怪角色的塑型多憑編劇想像,似乎較少屬於台灣的傳說源頭──特別是,當《唯妖論:台灣神怪本事》、《妖怪台灣:三百年島嶼奇幻誌‧妖鬼神遊卷》等書開始追溯與建構台灣妖物傳說的歷史,《雪峰村上的惡人廟》似乎僅約略掌握基本概念,也就是違反日常/正常的「異類」為妖。【2】於是,妖怪之所以為妖,在於人類無法理解便加以認定為「不符合自然現象」的表徵,如外型亮麗、有雙明眸大眼的瑪麗娜(盧侑典操偶)其實是男性,而不斷雞鳴的羅斯特大公雞(林筠喬飾)卻是女性。頗具意味的是,說其不自然,但形象卻多半挪用自然生物,並複製習性與屬性,如章魚、貓、樹木、公雞、蚌等;甚至,他們生命的循環亦是對生態的某種回歸,如莎勇太太只要落地,就會生根、成為樹木,然後等待下一次重生。因此,雪峰村古謠以「綠水」、「青木」、「烏炭」等自然意象書寫,凸顯妖怪才是真正屬於這片土地,能夠還諸自然;同時,也暗示著自然裡的一切本就多元,人類所界定的、所劃分的實是狹隘。

於是,劇中唯一的人類何小霓(許恬林飾)反倒成為「異類」。

作為逃家少女,還逃到妖怪村打工的她,逃脫了人類社會給予的規範,去追尋自由,如騎車身亡的哥哥(盧侑典飾),已成為人類社會的「異類」(於是,她的哥哥就算死後仍得遭受非難);但,來到充滿妖怪的雪峰村,作為少數者的她仍舊是「異類」。因此,如何判斷正常並非自然而然的真理,乃是藉多數者的權威來區隔。甚至,這不僅是人類制定的規則,亦使人類最易固著於此,如同生根。當麋先生(王真如飾)被困於夢境中,妖怪們雖也質疑小霓身為人類且為嫌疑犯的身分是否真心搭救,卻能很快相信,並犧牲自己的部分或全部,只為幫助小霓。相較之下,身為人類的小霓對妖怪的排斥與抗拒,得透過更長時間的相處與經歷才能消弭與接納。甚至,真正的作惡者(放火燒惡人廟,造成麋先生於夢境迷路)亦是因小霓的內心而生──所以,真正邪惡的妖怪不也來自人類嗎?

其精準地破解人與妖、好與壞、善與惡、正常與異常的二元框架,將其想像加諸隱喻;如其劇名的「惡人廟」就開宗明義地將象徵正向、善意的廟宇與「惡人」、妖物劃上等號。

《雪峰村上的惡人廟》對於戲偶、影戲的表演形式及傳達有頗生動的詮釋,流暢、活潑地掌握整齣作品的節奏,並吸引觀眾目光。相較之下,唯一飾演人類的演員許恬林,除在劇本時而過於成熟、時而略顯稚嫩的對白裡,無法明確揣摩小霓的個性與情感,導致形象模糊;更因反覆摹仿動漫的動作與裝扮(如舉起左手、背對觀眾的定格動作,應來自《ONE PIECE航海王》;而她衣服背後的「惡」字亦是少年漫畫常用的裝扮,像《火影忍者》的「第五代火影」綱手背後有個「賭」字),造成動作過度刻意、不流暢且有尷尬感產生。同時,也讓多數情節凝滯於某種詭異的高潮,流於毫無意義的「熱血」。

整體來看,《雪峰村上的惡人廟》從情節安排到語言使用始終有種「不上不下」而「卡在半空」的感覺;就如其所定位的「青少年成長劇」,而青少年正是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生命階段。【3】其故事情節非常簡單,但背後所暗藏的設定卻遠比已被說出的故事複雜太多。最觸動我的是,惡人廟的土地上灑滿了骨灰,透過來往人們的踩踏,贖現世的罪,也解死者的苦。此設計無論是語境或舞台畫面都頗有深度。甚至,創作者對死亡的意象也藉較為輕盈的方式陳述,如時不時飄落的雪花,自然且喜悅。姑且不論所預設的觀眾能否體會,《雪峰村上的惡人廟》過多的設定並無法於劇情裡被完整表述與推進,像是特意用「古奴依」來稱妖怪,並創造出「拿愛」、「拿愛荷」等問候語及雪峰村古謠,新生的「古語」只是單純使用並藉對白解釋緣由,進一步的作用並未發生。同時,編劇沈琬婷確實頗會製造金句,如麋先生的「說謝謝吧,對那些甘願為你受傷害的人不要說抱歉。」提供觸動,卻也讓過多概念僅能「被陳述」而非「被展演」、「被體會」,說得過白又清楚透明,只為補足情節無力言道處,是有點可惜的。

《雪峰村上的惡人廟》是部企圖不小的作品,像是特別由重金屬搖滾樂團火燒島創作主題曲〈追風135〉就頗有突破。不僅以主唱呂鴻志沉重、撕裂的嗓音襯托整齣作品的輕鬆、童趣,更賦予整齣作品有別於其他兒童劇、青少年戲劇的重量與厚度──無論是作為異聲、或是主旋律。其以頭尾呼應的方式,將事件回到夢境裡解決,也提供小霓「下一次出走」的機會,而不再只是逃到另一個地方躲藏,而是真正的成長與離家。或許,對這部作品也是如此。若能將劇本語言、劇情節奏與密度等方面再進行調整,《雪峰村上的惡人廟》或許可以是一種嶄新的劇作型態。

註釋

1、動漫所標示的年份為開始連載的年份。

2、《唯妖論:台灣神怪本事》在〈序言〉提及:「妖異涉及某種難以解釋的怪現象,有些足以引發禁忌,因此成為生活的一個面向,與我們息息相關。」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序言〉,《唯妖論:台灣神怪本事》(台北:奇異果文創,2016年),頁11。

3、或許,也因戲偶設計與無獨有偶工作室過去的演出模式,其主要觀眾群似乎不是青少年,而是不少家長帶著可能低於八歲的孩童進入劇場(此劇特別標示其建議觀賞年齡為八歲以上);不免思量,這些小小孩真能理解劇中的想像與暗示嗎?但,也可能是我杞人憂天,畢竟在如此豐富的表演裡,應能各取所需的。

《雪峰村上的惡人廟》

演出|無獨有偶工作室劇團
時間|2018/05/06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Link
Line
Facebook
分享

推薦評論
正是在這份持續累積的壓力下,ADHD 成了作品反覆浮現的關鍵字。這種安排捕捉了一種可能的現象:當一個年輕人在現實的物質與生涯規劃中感到無力,又難以承受未能回應寄託在自己身上的期待時,將原因轉向某種病理特徵的探詢,確實可能成為面對困境時的一種心理緩衝。
10月
09
2026
這般草率處理很容易使人懷疑,以這個角色開場既不是為了擔任說書人,也不是為了幫助故事推進,而僅是為了展現魔術的表演。他的存在就像是在情節隙縫間插入的裝飾,至於那些裝飾與故事是否相契,似乎並未被在意
10月
09
2026
當當代行銷將茶葉簡化為可任意添加味精與香精的「基底」時,茶便失去其源自土地、氣候與發酵過程的本真(天性)。這種對當代商業消費主義的省思,使全劇具備超越一般兒童劇的文化思辨厚度。
10月
06
2026
我感覺導演似乎並無意說一個(或多個)完整的故事,而選擇將劇情打散成幾條獨立支線,讓四位演員像炫技般不斷在台上換裝,每組衝突一演完立刻切換為下一組衝突,如此兩兩一組不斷上演著引發或累積憤怒的情境。
10月
06
2026
《孃孃狂言》把失智設定成通往歷史的入口,卻最終將失智名正言順地變成了放棄理解的藉口。當狂言囈語的縫隙幾乎都被回憶與寫實的再現給填滿之後,歷史便被封存在自己的時間中,然後以一種感性的方式被移交給死亡。
10月
02
2026
《別叫我成功》是一齣讓人相信可以走得很遠的製作,每次重演也都展現驚人進展。雖說不免繼續期待節奏線條可以更明快、可以更有亂有序、台語饒舌可以聽得更清楚、戲裡戲外的古今對應可以更有張力,以及,歌唱可以再更穩定一點點;但最重要的,是在持續升級的同時,能始終保有嚎哮排演源於即興發展、凸顯鮮明角色的獨特劇場生命力。
9月
29
2026
最後,別開於前述得感官經驗上的精彩,更讓筆者震驚與反思的,是《我回來了》作品中,以原住民族古調為基底的敘事脈絡。並不是在解構民族認同,亦即整部作品不在探討任何族群的歷史真實與虛構,而是越過不同族裔間的差異,拒絕了可能排他、異化的歷史性爬梳
9月
29
2026
表演者與背後的創作團隊透過這場非表徵的身體實踐,拒絕了社會體制對女性身體的單一標籤。這是一場肉身的政治學。痛苦無法透過既有的語言體制被完整翻譯,因此必須藉由劇場的異質物件與肢體勞動進行反覆敘述。
9月
28
2026
《如》以時間為核心,藉芭蕾和失智症交織出夢想的文本,透過芭蕾這項高度精準的身體技術去點出身體做為載體所面對的殘酷現實,圍繞在主角身邊的次要角色們則是隱藏子題——守護。
9月
28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