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價值的重估《昨夜星辰》
7月
09
2020
昨夜星辰(寬宏藝術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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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承恩(臺灣大學哲學系學生)

《昨夜星辰》重探了婚姻的價值,以四組關係的裂痕為起始,癒合為終末,其中的轉變構成了這齣戲的核心命題──「不要留下遺憾」與「人生是一連串的選擇」貫串了本戲的認同,但弔詭的地方就在於,儘管從結尾看來是重新肯定了婚姻關係,但大部分關於婚姻的描繪卻往往是負面的,所以四組關係的轉變如何發生,婚姻是透過何種價值成為了劇中人物一個不留遺憾的選擇,就變成了關鍵的問題。

首先以相對簡單的兩組來看:湯巴──關愛以及何父何母皆緊扣著回家的衝動。湯巴的鴿子隱喻動物天性來為這種衝動回家做出解釋,而這種天性則建立在自由與歸屬的對反概念上。因此湯巴所頓悟的「旅行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回家。」其實是將這組對立概念給拆解。同樣地,何父的「聚是為了散,散是為了聚」也是將原本對立的兩點,連結成一個無法分辨前後因果的循環關係。但這並如果要證成回家的必要性,且不能成為一種與與前述的「選擇」相衝突的宿命論,則只剩下一種可能,那就是將婚姻以長久為預設的前提給推翻掉,拆破了穩定的表象,揭露出婚姻「總有聚散」的不確定性。

如此看來,何父的總有聚散,不僅是對何母的呼喊,更是一種自由的表徵。散的可能同時也是聚的可能,這樣對婚姻的價值重估不必然導向一種悲觀。儘管婚姻的內在具有不確定性,但是人的選擇卻是自由的,反過來說,正是因為人是自由的,聚散的選擇才別具意義。婚姻從來不代表外遇的可能性就此消失,相反地,婚姻關係的建立正是「外遇」之所以可能的前提,也就是說關係早已內涵了分開的可能。因此,無論是在一起還是分開,都不會是因為「婚姻」本身,因為兩者都只是婚姻的屬性,真正使婚姻具有意義的不是穩定與不穩定的契約狀態,而是來自主動的「選擇」:選擇結婚、選擇信守承諾、選擇好好的過。

這就扣回了黃母對於新人的叮囑,誰對誰求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好好過日子。黃家的例證正是血淋淋地展現出,婚姻並不保障了穩定的狀態,而時刻具有顛覆的可能性。以黃父的外遇為傷痕,庭薇一直以來抗拒的婚姻,就是那一份不穩定的可能性,作為他人小三的身分,反而是以確定關係的不穩定為前提,如此就不用面對其他可能的傷害。所以庭薇最後的結婚決定,絕對不是因為渴望從不穩定回到穩定的婚姻結構中,而是以對不穩定狀態的自主選擇,來證成自我的價值。

最後是關於黃父黃母,黃父的告解延續著戳破婚姻的美好,除了最表層的外遇之外,其後的家庭溫馨,背後其實都潛藏著一根內疚的刺,即使是對母女倆的告白,同時也不可避免的是建立在對另外一對母女的遺棄上。這些告解、懺悔當然無法抹滅黃父的過錯,但同樣緊扣著選擇,黃父完全可以選擇相反的道路與妻子離婚,但他選擇有意識地背負起自己的過錯,先遑論對錯與否,也至少展現出了婚姻的價值源自於人為的選擇。

而黃父的選擇其實有很大一部分是關連於庭薇,第一次被發現時黃父擔心的是無法再見到庭薇,這於是帶出了婚姻下一個很重要的子題,也就是孩子。黃、何兩家自不用說,黃父與庭薇的父女感情某種程度帶回了婚姻,以及何父何母透過兒子傳話,都再再顯示出孩子之於婚姻的重要性;兩對年輕的情侶以及踢踏舞老師夫婦,同樣也緊扣著孩子在進行對話。並且以關湯、何黃、以及黃家父女的例子來看,孩子其實是作為婚姻中的核心部分,而不是附屬品。

這樣的觀點看似貼合守舊,卻與婚姻一樣呈現出了批判性,黃何兩家的孩子顯然都因父母的關係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庭薇恐懼愛人而人君發展出委曲求全的軟弱個性,湯關兩人將孩子視為某種婚姻的解方,黃何兩人更是倉促的以孩子作為結婚的契機,更不用提父親長期缺席的私生女。因此,最後雖是帶入父女的溫馨結尾,其中當然有某種程度的父愛,但不容忽視的則是各種孩子無法自主選擇的不幸。不過同樣地,這也並非對生兒育女的否定,只是強調了選擇背後所應擔起的責任,至少對於庭薇而言,是父親的選擇決定了兩人的關係,而不是某種先驗的親子關係在決定父親的選擇。

總結而言,《昨夜星辰》表面上雖然十分溫馨感人,但在筆者看來卻潛藏著對於傳統婚姻價值的批判,藉由對婚姻關係的拆解,重新去思考婚姻背後的價值意涵,以聚散兩種可能性的展現,給予劇中人物一個選擇的機會,來重新賦予婚姻意義。不過在選擇背後對於外遇母女的忽略卻是令筆者較為緊張的鋪排,將政治運動的激情與婚外情的激情結合固然是一個頗為貼切的隱喻,但是以「一場空」來否定掉婚外情的選擇,實在是過於殘酷且有卸責之嫌,儘管作品以討論婚姻為重點,而不是著重於探索婚姻之外的可能性,但這樣的安排的確會讓婚姻與婚姻以外的關係蒙上一層優劣的比較意味,同時也讓選擇決定價值的說服力削減,而變成價值先於選擇或者是某種宿命論式的論述。

《昨夜星辰》

演出|屏風表演班、寬宏藝術、表演工作坊
時間|2020/06/25 19:30
地點|台北城市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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